第021章 她夢裡在求誰
沈渡沒有立刻回答。
白鹿站在門口,手垂在身側,表情淡得像一面白牆。但她說完那句話之後,視線往旁邊偏了半寸,落在側房窗台上那道光線消失的位置。
「住在她身邊」四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漣漪還沒散開,沈渡的腦子已經轉了三圈。
升。
顧漓對他滿意了,對他交回來的蘇晏清情報滿意了,對他那套「裂縫」分析滿意了。滿意到要把刀掛在床頭,隨時能夠得著。
「我需要帶什麼過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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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看了他一眼。
「不用,那邊什麼都有。」
沈渡點了下頭,從床底抽出那個舊布包,把記錄本和幾件換洗衣服裝進去。那部舊手機他沒碰,依然壓在雜物箱最底層的破球鞋下面。
跟著白鹿上了二樓,穿過走廊,經過書房,再往裡走。
顧漓的臥室在走廊盡頭,推開門之後是一個寬敞的主臥,燈光調得很暗,只有床頭柜上一盞琥珀色的小燈亮著。
白鹿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用下巴朝右邊點了一下。
沈渡順著她的方向看過去,主臥的右側有一個凹進去的空間,大概六平米,放了一張窄床、一個小柜子、一把椅子。
沒有門。
隔開這個空間和主臥的,是一道半透明的紗簾。
白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壓得很低。
「紗簾不能拉上,大當家的規矩。」
沈渡把布包放在窄床上,手指摸了一下枕頭。枕套是新換的,還帶著洗衣液的味道,但床墊的邊角有一道細微的凹痕,像是被人長期睡出來的。
這張床睡過別人。
他轉頭看了一眼主臥。特大號的床,象牙白的被褥,床頭柜上除了那盞燈之外還擺著一台白色的空氣淨化器,指示燈閃著綠光,風扇在安靜地轉。
臥室里沒有異味。
乾淨得過分。
白鹿走了。沈渡在窄床邊坐下來,視線慢慢掃過整個空間。
衣櫃靠西牆,對開門,沒上鎖。他沒有動,但從縫隙里能看到裡面分了好幾層。最上面一層疊著顧漓的私人衣物,中間幾層是西裝和外套,最下面一層,露出一小截白色的布料邊角。
白色。
和他身上這件男侍制服一樣的白色。
但那截布料的裁剪線和他身上的不一樣,袖口更窄,肩線更短。
不是他的尺碼。
沈渡收回目光,繼續往下掃。梳妝檯在窗邊,台面收拾得一絲不苟,口紅、粉餅、香水瓶排列得像士兵一樣整齊。左手邊的第一個抽屜上,裝了一把黑色的密碼鎖。
其他抽屜都沒鎖。
只有這一個。
走廊里傳來高跟鞋的聲音,節奏平穩,由遠及近。
沈渡從床沿站起來,退到紗簾內側,雙手交握在身前,微微低著頭。
顧漓推門進來。
她換了一身絲質的家居睡裙,頭髮從白天的盤發里放下來,披散在肩上,深棕色的發尾微微捲曲。臉上的妝卸了,素顏的她看起來比白天年輕幾歲,眼角的銳利感被柔化了一層。
她站在門口看了沈渡一眼,嘴角彎了彎。
「過來。」
沈渡繞過紗簾走到主臥,在距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停住。
顧漓已經靠在床頭了,膝蓋上搭著一條薄毯,手裡拿著一部手機在翻,屏幕的藍光映在她的臉上。
「坐。」她拍了拍床沿。
沈渡坐下去,脊背挺直,手放在膝蓋上。
顧漓放下手機,偏頭看著他。燈光從側面打過來,她的瞳仁里映著一小團琥珀色的光。
「緊張了?」
「有一點。」
「怕我?」
沈渡的睫毛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麼回答。
「有一點。但是在您身邊,也覺得安心。」
顧漓的表情停了半秒,像是沒料到他會說後半句。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沈渡額前垂下來的一縷頭髮,順著髮絲慢慢往下捋,力道很輕。
「你和他不一樣。」
沈渡沒問「他」是誰,保持著低眉的姿態,呼吸放得又淺又穩。
「他太怕了,怕到讓我看了煩。整天哆哆嗦嗦,碰一下就縮成一團。」顧漓的手指停在他的耳側,語氣散漫得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小事,「後來我才想明白,那種怕不是對我,是對所有人。他生下來就是個怕一切的人。」
她的手收回去,搭在薄毯上。
「你不是。你的怕是有選擇的。你知道什麼時候該怕,什麼時候不用。」
沈渡抬起眼看她,瞳孔里流出一點不安,恰到好處的不安。
「大當家看人真准。」
顧漓笑了一聲,短促的,從鼻腔里哼出來的。
「去睡吧,明天還有事。」
沈渡站起來,彎了一下腰,退回紗簾那邊的窄床。
躺下之後,他睜著眼盯著天花板。
紗簾擋不住任何聲音。顧漓翻身時被褥摩擦的窸窣聲,她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的輕響,呼吸從清醒時的平穩逐漸變得綿長緩慢。
然後是磨牙的聲音。
很輕,間歇性的,上下齒咬合發出的細碎摩擦。長期高壓的人才會有的睡眠習慣。
沈渡翻了個身,面朝紗簾那邊,透過半透明的布料看過去。
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一條窄線,剛好落在顧漓的床尾。她蜷縮在被子裡,身體弓成一個很小的弧度,雙手緊緊攥著枕頭的一角,指節微微泛白。
磨牙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含混的呢喃,像是夢話,聲調往下壓著,尾音拖得很長。
沈渡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聽不清具體的詞,但語調不像命令,不像白天那個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冷硬嗓音。
像是在求什麼人。
求的姿態,卑微的、小心翼翼的。
沈渡的手指在枕頭底下無聲地攥緊,又慢慢鬆開。
這個白天裡翻手為雲的女人,在睡夢中把自己蜷成了一個孩子。
他沒有動,繼續裝睡,把呼吸調成均勻的頻率。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凌晨三點,床那邊突然傳來一聲急促的喘息。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的身體紋絲沒動,只把眼帘放開了一條縫。
顧漓猛地坐了起來。
她的動作很快,幾乎是從躺到坐的一瞬間完成的,後背繃得筆直,雙手撐在床面上,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好幾下。
汗水順著她的鬢角往下淌,打濕了睡裙的領口。
她坐了大約十秒鐘,呼吸才慢慢平下來。
然後她下了床。
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月光照著她的背影,單薄的,肩胛骨在絲質睡裙下面撐出兩個尖銳的角。
她走向梳妝檯。
沈渡透過紗簾的縫隙,看著她彎腰拉開左手邊第一個抽屜,手指在密碼鎖上按了幾下。
鎖開了,抽屜滑出來。
顧漓從裡面取出了一樣東西。
不大,巴掌大小,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澤。
照片。
她把照片舉到眼前,盯著看了很久。月光剛好從窗簾縫隙里斜過來,照亮了她手裡那張照片的一小片區域。
沈渡在紗簾後面,瞳孔微微收縮。
照片上是一個少年。
白襯衫,側臉對著鏡頭,嘴角帶著一個淺淡的笑。五官清秀,眉眼之間有一種乾淨到近乎透明的質感。
和沈渡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但不是暗格里那張照片上的沈彥。這個少年比沈彥更年輕,眉宇之間的氣質也截然不同,沈彥的眼神里是怯懦,這個人的眼底是一種安靜的溫柔。
顧漓的拇指貼在照片邊緣,指腹來回摩挲了幾下。
她把照片翻到背面。
月光的角度剛好能讓沈渡看到背面寫了一行字,筆跡潦草,像是匆忙之間寫下的。大部分字跡模糊不清,但最後一個字落在月光正中央。
「遇」。
沈渡的手指在枕頭下面攥成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卻一聲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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