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暗子成形
秦嵐掛了電話,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指甲在屏幕殼上劃了一下。
趙鳶的判斷她信。跟了蘇晏清七年,趙鳶的嗅覺從沒出過差錯。一個十七歲的男孩子,志願者身份是真的,登記記錄查得到,但那又怎樣?越乾淨的底子,越值得往深了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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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報告重新調出來,盯著那行「身份不明男性」的備註,在鍵盤上敲了一行批註:擴大排查範圍,追溯三個月內城南社區圖書館所有新增登記人員。
而此刻,顧氏莊園側房裡,沈渡也沒有睡。
他坐在床頭,膝蓋上攤著那本記錄本,手指捏著筆,在紙面上勾出一張簡陋的網絡圖。
一個月了。
從醒來的第一天算起,整整三十一天。
他在圖上標了幾個節點。蘇晏清的名字寫在最上面,旁邊畫了一條虛線,虛線的另一頭是「擔保人」三個字。阿福和小環的名字寫在下方兩側,中間用箭頭連著「情報」。顧泠的名字被圈了一個框,框外面打了個問號。
法典第三百一十七條被他用粗線描了兩遍,墨跡洇進紙張的纖維里。
棋盤的雛形有了,但遠遠不夠。
蘇晏清對他有好感,這是確定的。三次見面,從聊瓷器到聊母親,從陌生人到記住他的名字。但好感和信任之間隔著一道深溝,而趙鳶正在試圖把這道溝變成懸崖。
他合上記錄本,塞回枕頭下面,閉了一會兒眼。
腦子裡自動翻出蘇晏清今天下午說那句話時的表情。
「她走了以後,我把碗扔了。」
說這話的時候,蘇晏清的右手無名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腹貼著那道淺疤的位置。
把最喜歡的東西扔掉,不是因為不在乎,是因為太在乎了,在乎到沒有辦法面對一個修不回原樣的東西。
這個人的防線很厚,但裂縫已經有了。
第二天上午,沈渡被白鹿帶到了二樓書房。
顧漓今天的狀態比前幾天好。妝容精緻,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地毯上前天那道水漬已經看不見了,花瓶也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她收拾好了自己。
沈渡站在桌前,把準備好的話在心裡過了最後一遍。
「說吧,這周有什麼進展?」顧漓翻著一份文件,頭都沒抬。
沈渡微微躬身,語速放得比平時慢半拍。
「蘇晏清在古玩收藏上有一個很明顯的偏好模式。她幾乎只收有開片紋或修復痕跡的老件,品相完美的東西她反而不看。」
顧漓的手指停在文件邊緣,抬起眼。
「所以?」
「這種審美偏好如果映射到她的商業決策上,她大概率不會在競標中選擇報價最高、方案最完備的團隊。她會傾向於選一個有明顯短板但核心亮點足夠突出的方案。」
書房裡安靜了三秒。
顧漓把手裡的文件放下了,往椅背上靠了靠,兩隻手交叉搭在小腹前面。
「你從幾次聊天裡推出來的?」
「她自己說的。」沈渡的目光往下垂了垂,「她說她母親喜歡粉青釉碗,後來碗碎了,粘回去,裂縫還在。她說,『裂縫永遠都在』。一個把這句話記了二十多年的人,在做選擇的時候一定會偏向那些『不完美但有溫度』的東西。」
顧漓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
那種目光沈渡已經熟悉了,審視,甄別,還有一絲微妙的東西,介于欣賞和警惕之間。
「你的意思是,我們的競標方案不應該做得太漂亮。」
「方案可以漂亮,但要留一個破綻。一個精心設計的、看起來像缺陷的破綻。蘇晏清會注意到它,然後她會覺得這個方案是『真實』的。」
顧漓的嘴角彎了一下,笑意沒到眼底。
她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沈渡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次力道比上回輕,指尖在他肩頭多停了一秒。
「三億的債,減掉十分之一。」
沈渡彎腰,角度恰到好處。
「謝大當家。」
「別急著謝。」顧漓收回手,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減債不是白減的。你給我的東西越多,你身上的鎖就越松。但你要是給了蘇晏清比給我更多的東西……」
她沒說完,只是偏過頭,側臉在窗戶的逆光里切出一道銳利的輪廓。
沈渡低著頭,後頸繃了半秒。
「我不敢。」
顧漓沒再說話,擺了擺手。沈渡退出去,帶上門。
走廊里,白鹿靠在牆邊,雙臂交疊。沈渡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餘光掃到她左手食指上的紗布換了新的,比昨天纏得更緊。
回到側房,沈渡關上門,在黑暗裡站了十秒。
減債三千萬。
不是錢的問題,是信號。顧漓開始信任他交回來的東西了。信任越深,她給他的繩子就越長。繩子越長,他能走的路就越遠。
他從床底下的雜物箱裡翻出一部巴掌大的舊手機,屏幕有一道裂紋,是阿福上個月花八十塊從北區二手攤上買回來的。沒有GPS,沒有綁定任何身份信息,插了一張阿福用別人身份辦的預付費卡。
手機震了一下。
沈渡按亮屏幕,新消息,陌生號碼。
「你的青瓷碎片修復得很好。如果方便的話,能告訴我用的金漆是什麼牌子嗎?」
末尾只有一個字母。S。
沈渡的心跳穩穩的,但嘴角的弧度控制不住地往上走了一點。
她主動聯繫了他。
金繕杯留在蘇晏清手裡不到二十四小時,她就找到了聯繫他的方式。古玩店的陸婆婆是唯一知道他手機號的人,蘇晏清一定是從陸婆婆那裡要的。
一個掌控千億資產的女人,為了一隻碎杯子上的金漆牌子,去跟一個老太太要一個打工仔的電話號碼。
這不是在問金漆。
這是在試探他願不願意把關係從「每周三見一面」延伸到私人領域。
沈渡在床沿坐下,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斟酌了三十秒。
回復不能太快,太快顯得刻意。也不能太慢,太慢會讓她覺得他在猶豫。
八分鐘後,他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牌子叫『守拙』,城南老街有一家漆藝材料店能買到。金粉要選礦物研磨的那種,化學合成的會浮面。如果您手邊有需要修復的碎片,我可以幫忙。」
最後一句話他改了兩遍。第一版寫的是「我可以幫您修」,太直接。第二版寫的是「有機會的話我可以幫忙」,太客氣。最終定稿去掉了所有多餘的修飾,只留下最乾淨的表達。
我可以幫忙。
幫你修碎片,幫你修裂縫,幫你修那些你以為扔掉就能忘記的東西。
發完之後,沈渡把手機關機,重新塞回雜物箱最底層,上面壓了兩件舊衣服和一雙破球鞋。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阿福的碎步,沈渡聽得出來。
他開了門,阿福閃進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興奮和緊張攪在一起。
「沈哥,剛才白鹿姐去找錢嬤嬤了,兩個人在廊子那頭說了好一會兒話。我經過的時候聽見一句,說大當家吩咐要把側房的東西收拾出來。」
沈渡皺了下眉。
「收拾出來?搬走?」
「不知道往哪搬,錢嬤嬤的臉色挺怪的,嘴抿得緊緊的,好像吞了個蒼蠅。」
沈渡拍了拍阿福的肩膀讓他先回去。
關上門之後,他在房間裡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窗台上那道夕陽切出來的光線。搬離側房,可能是升,也可能是降。升意味著顧漓對他更滿意了,給更好的待遇。降意味著他哪裡露了破綻,要被關到更難脫身的地方。
晚上九點四十,白鹿來了。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沒端水,沒拿藥,兩手空空。臉上的表情和往常一樣淡,但眼底有一絲極細微的波動,沈渡捕捉到了。
「大當家讓我告訴你,你的表現不錯。作為獎勵,明天開始你不用再住側房了。」
沈渡站起來,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意外。
「搬去哪裡?」
白鹿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掂量接下來這句話的分量。
「你搬到大當家的臥室。她要你,住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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