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太乾淨的人
秦嵐打開了趙鳶加密發送的那份報告。
屏幕上只有三行字,她反覆看了兩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身份不明男性,連續兩周出現在蘇總私人行程中。
她把報告最小化,調出蘇晏清這個月的行程表。每周三下午,拾遺居,雷打不動。這個習慣三年沒變過,也三年沒出過任何意外。
直到這個男人出現。
秦嵐拿起手機,給趙鳶回了一條語音。
「先別打草驚蛇,下周三你親自去一趟。」
下周三。下午一點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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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比往常早了半個小時到。他推開拾遺居的門,手裡多了一隻棉布裹著的小東西。
陸婆婆正在櫃檯後面算帳,老花鏡架在鼻尖上,聽見門響抬了下頭。
「又來蹭茶?」
「今天不蹭。」沈渡把棉布包放在櫃檯上,一層一層揭開。
半隻碎青瓷杯安靜地躺在裡面,但和上次不一樣了。那條最深的裂縫被一道細細的金線填滿,順著斷口蜿蜒而下,在釉面上拖出一條溫潤的弧。
陸婆婆的手停了。她把老花鏡推上去,湊近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那道金線。
「金繕?」
「學了幾天,手藝粗糙,您別嫌棄。」
陸婆婆把杯子舉到光線下轉了半圈,嘴角慢慢往上彎。
「手藝粗糙?你這條金線走得比我見過的大部分匠人都穩。生漆調的比例也對,金粉沒有浮面。」
沈渡笑了一下,沒解釋。他花了四個晚上,在側房的檯燈下,用從雜物間翻出來的生漆和阿福偷偷帶回來的金粉,一點一點把裂縫填上。指尖被生漆灼過兩次,到現在右手食指的側面還有一小塊紅印。
「給誰修的?」陸婆婆問。
「給這隻杯子。」
陸婆婆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把杯子放回他手裡。
一點五十五,風鈴響了。
蘇晏清今天穿了一件藏藍色的針織開衫,頭髮松松攏在腦後,鴨舌帽夾在腋下。她走進來的時候腳步比前兩次輕,像是從什麼緊繃的場合里剛抽身出來,到了這兒才把肩膀放下來。
沈渡已經坐在矮凳上了,金繕杯擺在膝蓋上,正對著窗口的光。
蘇晏清在藤椅上坐下,接過陸婆婆遞來的茶,目光掃過他膝蓋上的東西,停住了。
她放下茶杯,伸出手。
沈渡把杯子遞過去,這次他有意識地避開了指尖接觸的距離。不能每次都碰,偶爾的疏離比親近更有效。
蘇晏清把杯子舉到眼前,拇指沿著那條金線緩緩滑過去。
「你修復了它?」
「試著修了一下。」沈渡的語氣裡帶著一點不確定,「手法不太專業,但我覺得裂紋不應該被藏起來。」
蘇晏清的拇指在金線的末端停了一瞬。那條線收束在杯底的一個小小的旋渦狀裂口裡,金粉填進去之後,反而像一朵微型的花。
「碎片也有第二次生命。」沈渡的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
蘇晏清沒說話,但她握著杯子的手指收緊了一點點。
店裡安靜了大約三十秒。陸婆婆在櫃檯後面翻了一頁帳本,紙張的沙沙聲格外清晰。
蘇晏清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靠進藤椅里,目光落在對面那排青瓷架子上,但視線的焦點是散的。
「我小時候打碎過一隻碗。」她開口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我母親最喜歡的一隻粉青釉碗。我怕她罵我,用膠水粘了一晚上,粘好了放回柜子里。」
沈渡沒插話,安靜地聽著。
「後來她發現了,沒罵我。她說,粘回去的東西跟原來不一樣了,裂縫永遠都在。」
蘇晏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咽下去。
「那隻碗後來怎麼樣了?」沈渡問。
「她走了以後,我把碗扔了。」
沈渡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攥了一下。
就在這時,風鈴猛地響了一串。
門被從外面推開,力道不小,鈴鐺撞在門框上發出刺耳的脆響。
一個穿黑色短款夾克的女人走進來,身高至少一米七五,短髮利落地貼在耳後,下頜線繃得像刀刻的。
趙鳶。
沈渡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他坐在矮凳上的姿勢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還往後縮了縮,做出一個被突然闖入的陌生人嚇到的反應。
趙鳶的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最後定在沈渡身上。那道視線帶著明確的審視和打量,像一把手術刀,從他的臉劃到他的衣領,再劃到他搭在膝蓋上的手。
蘇晏清放下茶杯,眉心微微攏起。
「趙鳶,你怎麼在這兒?」
趙鳶的目光從沈渡身上收回來,微微欠身。
「秦總讓我過來確認一下您的行程安排,下午三點有個視頻會議。」
蘇晏清看了一眼手機,三點的會議她知道,但趙鳶從來不會親自跑一趟來提醒這種事。
趙鳶沒有走的意思,反而往前邁了一步,目光重新落在沈渡臉上。
「蘇總,這位先生是?」
沈渡從矮凳上站起來,微微低著頭,表情裡帶著恰到好處的侷促。
「我叫沈渡,在城南社區圖書館做志願者,經常來這條街幫陸婆婆整理一些舊書舊物。」
趙鳶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紋絲沒動。
「志願者?」
她抬手掏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撥了一個號碼。
沈渡的後背繃成了一根鋼絲。三天前他讓阿福拿著身份證件去城南社區圖書館登記了志願者信息,填了表,拍了照,甚至還領了一件紅馬甲回來。那天晚上他把紅馬甲塞進床底下的雜物箱裡,心裡想的是,這張網遲早用得上。
電話接通了。趙鳶的聲音冷得像金屬片在空氣里划過。
「你好,我是蘇氏集團安保部的趙鳶,想核實一下,你們那邊有沒有一位叫沈渡的志願者?男性,十七歲左右。」
電話那頭翻了大概十秒鐘的登記冊。
沈渡站在原地,臉上掛著一個有些緊張的笑,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襯衫的下擺。這個動作是演的,但心跳是真的,每一秒都像踩在刀尖上。
「查到了,是有這個人。上周剛登記的,排在下個月的值班表里。」
趙鳶掛了電話,把手機收回口袋。她的表情沒有絲毫緩和,反而多了一層更深的審視。
沈渡在她的目光里讀到了四個字。
不夠信服。
蘇晏清從藤椅里站起來了。
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個信號。在沈渡見過的三次見面里,蘇晏清在拾遺居從來不會站著說話,這是她最放鬆的地方,她的姿態永遠是坐著的、慵懶的、和外界隔絕的。
她站起來,意味著有人越界了。
「趙鳶。」
蘇晏清的語氣沒有升高,甚至比平時還要輕一度。
「你在幹什麼?我私人時間見什麼人,需要你來核實身份?」
趙鳶的脊背僵了一瞬,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蘇總,我只是例行……」
「出去。」
兩個字,不重不輕,像一把剪刀乾脆利落地剪斷了一根線。
趙鳶的嘴唇抿了一下,喉結微微滾動。她行了個標準的職業禮,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風鈴又響了一串,但這次的尾音很快就被門板切斷了。
店裡重新安靜下來。陸婆婆低著頭假裝看帳本,筆尖在紙面上戳出了一個墨點。
蘇晏清轉過頭看著沈渡,目光里掠過一絲極短暫的歉意。
「對不起,她們太緊張了。你別被嚇到。」
沈渡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有點勉強的笑。
「沒事,理解的。您這個身份,身邊的人小心一點是對的。」
蘇晏清看了他兩秒,沒再說什麼,重新在藤椅上坐下來。她拿起茶几上那隻金繕杯,目光在那條金線上停了很久。
「這隻杯子,送給我。」
沈渡愣了一下,隨即彎腰。
「本來就是給您修的。」
蘇晏清的手指握著杯身,指腹貼在金線上面,力道輕得像怕把它再碰碎一次。
巷口。
趙鳶靠在牆壁上,手機貼著耳朵,嗓音壓到最低。
「志願者身份查實了,圖書館那邊有登記記錄。但我還是覺得不對,秦總。這個男人太乾淨了,乾淨到不正常。」
電話那頭,秦嵐的呼吸聲停頓了三秒。
「繼續盯著。另外,查一下他的背景,越深越好。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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