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加速的棋
凌晨兩點,沈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轉著趙鳶截取的那幀監控畫面。
他的側臉只露出半張,帽檐遮住了額頭和眼睛,但趙鳶是專業安保出身,兩次出現在同一地點、同一時間段,這個規律已經足夠讓她提起警覺。
識別系統匹配失敗,不代表她會放棄。
下一步大概率是人工排查。調取老城區周邊的商戶監控,沿街追蹤他的行動路線,交叉比對時間和方位。
兩到三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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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翻了個身,手指在枕頭下面摸到記錄本的硬邊角。
兩到三周之內,趙鳶就能鎖定他從那條巷子出發、最終回到顧氏莊園的完整路徑。屆時蘇晏清會知道,每周三坐在她身邊聊青瓷的年輕人,脖子上掛著一條刻有「顧漓,私藏」的銀鏈子。
他必須搶在這個窗口關上之前,把蘇晏清對他的好感從「有意思的陌生人」推進到「捨不得放手的人」。
同時,他還需要從顧漓手裡換到更大的活動半徑。
天亮之前,沈渡把計劃理順了。
早上七點半,白鹿準時出現在側房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溫水和兩片藥。
沈渡接過水杯,視線掃過她的手。
左手食指上纏著一圈新的紗布,邊緣被水浸濕了一小塊,微微泛紅。昨晚洗杯子割到的?還是別的什麼。
他沒問,喝完水把杯子遞迴去。
「大當家今天什麼時候有空?我有個想法想跟她匯報。」
白鹿收回杯子,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九點之前。九點她有電話會議。」
沈渡換好襯衫,跟著白鹿上了二樓。
書房的門開著半扇,顧漓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里翻文件,腳邊的地毯上有一道淺淺的水漬,像是什麼液體潑過又擦乾淨了。茶几上的花瓶換了位置,比昨天靠牆近了三寸。
沈渡一眼掃完這些細節,在心裡快速歸檔。
顧漓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文件翻了一頁。
「說。」
沈渡站在桌前,姿態恭謹,語速不快不慢。
「蘇晏清對古玩的偏好很穩定,幾乎只看青瓷,而且偏好有瑕疵的老件。這種偏好背後對應的是一套完整的審美邏輯和決策習慣。如果能摸清她在收藏上的判斷標準,就能反推她在商業談判中的風格和底線。」
顧漓的指尖在文件邊緣敲了兩下。
「所以呢?」
「古玩這個圈子不大,雲澤市每個月有三到四場小型拍賣會,蘇晏清不一定每場都去,但她關注的拍品記錄可以查到。如果我能參加這些活動,就能更快地建立跟她的共同話題,同時摸清她的判斷模式。」
顧漓放下文件,靠進沙發里,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
「你想要更多的外出時間。」
沈渡垂下眼。
「不是我想要,是任務需要。一周只見一次面,進展太慢。蘇晏清這種人,信任建立得越慢,中間變數越多。」
顧漓盯著他看了五秒。
那五秒里,沈渡感受到了她目光里的兩層東西。第一層是審視,在判斷這個請求背後有沒有藏別的企圖。第二層更微妙,像一根針尖挑起一層薄膜,底下是某種沈渡暫時讀不透的情緒。
「你在古玩店的表現已經超出了我的預期。」顧漓的聲音慢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像在稱重量,「一個欠了三億債被賣進來的少年,懂瓷器鑑賞,懂話術,懂察言觀色,懂在恰當的時機說恰當的話。」
她的嘴角彎起來,笑容溫和得像在誇獎一個聽話的孩子。
「沈渡,你到底還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沈渡的後背繃緊了半寸,面上的表情紋絲未改。
「我沒有本事,大當家。我只是比一般人更怕死。怕死的人學東西快,因為不學就活不下去。」
顧漓的笑容停在臉上,像一幅畫被定了格。三秒之後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文件。
「每次外出,白鹿全程陪同。GPS項鍊二十四小時在線,信號斷了哪怕一秒,你知道後果。」
沈渡彎腰。
「我明白。」
「拍賣會的行程提前一天報給白鹿,我批了你才能出門。」
「是。」
「還有,」顧漓的語氣忽然變輕,像一根絲線飄過來纏在他的脖子上,「你在蘇晏清面前說的每一句話,回來之後我要聽原話複述。一個字都不能少。」
沈渡低著頭,讓她看見他後頸微微繃起的肌肉線條。
「大當家放心。」
從書房出來,沈渡沿著走廊往回走,經過白鹿身邊的時候放慢了腳步。
「下周城南有一場小型青瓷專題拍賣,時間我查好了報給你。」
白鹿點了下頭,沒說話。
沈渡拐進側房的過道。關上門之後,他在床邊坐了十秒,才允許自己嘴角微微上揚。
更多的外出時間。更多的接觸機會。更多的活動空間。
顧漓答應了,因為她找不出拒絕的理由。他把「我要自由」翻譯成了「我要更好地替你賣命」,而顧漓再精明,也沒法拒絕一把主動要求磨得更快的刀。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阿福特有的碎步跑法。
沈渡開了門,阿福閃進來,喘著粗氣,手裡攥著一塊揉皺了的紙巾。
「沈哥,有事。」
「說。」
阿福湊到他耳邊,嗓子壓到了最低。
「小環告訴我,二小姐這個月見了好幾撥人,都是顧家的旁支,什麼東城的顧三姑、南郊的顧七嬸。上個月底還開了一個什麼家族議事,小環沒進去,但端茶的時候聽見裡面有人在說大當家的事,說她把顧氏的地產板塊做虧了四個點。」
沈渡靠著門框,手指在大腿側面輕輕敲了兩下。
「具體說了什麼?」
阿福使勁回憶,額頭上冒出細汗。
「小環記了兩句,一句是『漓丫頭的心思根本不在生意上』,另一句更狠,說『再這麼下去,顧氏這塊招牌遲早被她敗光』。」
沈渡的目光沉了沉。
「說這話的人是誰?」
「小環不認識,只知道是個歲數很大的女人,坐在上首,顧泠在旁邊一直沒吭聲。」
沈渡在心裡迅速畫出了一張關係網。
顧泠自己不出頭,讓旁支的長輩替她開炮。這個二小姐比他想像中更有耐心,也更會借力。
「小環那邊你囑咐她小心點,不要主動打聽,只聽該聽到的。別讓人看出來她在傳話。」
阿福點頭點得跟啄米似的。
「放心沈哥,小環膽子小,我跟她說了好幾遍,只在洗衣房碰見的時候才聊兩句。」
沈渡拍了拍他的肩。
「辛苦了,這幾天低調些。」
阿福溜走之後,沈渡坐回床邊,翻開記錄本。
外面是蘇晏清這條線,趙鳶正在追蹤,時間窗口最多三周。裡面是顧家這盤局,顧泠在蠶食顧漓的根基,顧漓的壓力已經開始外溢。
昨晚隔壁傳來的摔東西的聲響又浮上來。那個聲音很猛烈,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砸在牆上,然後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安靜。
今天早上白鹿手指上那道新的紗布。
花瓶被移了位置。地毯上擦不乾淨的水漬。
沈渡把這些碎片拼到一起,一個清晰的輪廓浮了出來。
顧漓在高壓下開始失控。方向是兩個,外部的競標僵局,內部的權力蠶食。兩股力量同時擠壓,她的情緒閾值正在被一點一點拉低。
沈渡的筆尖在紙面上划過,留下一行只有他看得懂的符號。
情緒失控的頻率越高,判斷力就越差。判斷力越差,犯錯的概率就越大。
他合上本子,塞回枕頭底下。
窗外的天色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進來,在對面牆上切出一排整齊的光條。
沈渡靠著床頭閉上眼,手指貼著內袋裡那隻碎杯的棉布輪廓。
耐心等。
隔壁的房間傳來開門的聲音。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節奏很穩,和昨晚摔東西時判若兩人。
白鹿的聲音從走廊里傳來,低低的,聽不清在說什麼。
然後是顧漓的回答,只有一個字,語調平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水。
「嗯。」
沈渡睜開眼,目光落在那排光條被百葉窗切斷的位置。
而此刻蘇氏大廈六十三層,秦嵐打開了趙鳶加密發送的那份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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