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暗中的眼
第二個周三,下午一點五十。
沈渡推開拾遺居的木門時,手裡多了一個舊布包。
陸婆婆正給一盆君子蘭澆水,看見他進來,眼鏡往下滑了半寸。
「今天來得早啊。」
「路上不堵。」沈渡把布包放在櫃檯上,從裡面掏出一本縫線裝訂的筆記本,紙張泛黃,邊角磨得起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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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婆婆放下水壺湊過來看,翻開第一頁,瞳孔微微放大。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著青瓷的分類、釉色特徵、斷代要點,字跡工整,每一條都配了手繪的器型圖。
「你畫的?」
「我母親以前記的,我照著她的筆記重新抄了一遍。」沈渡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懷舊,「有些字跡已經看不清了,趁還記得,抄下來留個念想。」
陸婆婆推了推眼鏡,手指摩過紙面上一行注釋。
「你母親是個懂行的人。」
沈渡沒接話,走到角落那張藤椅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翻開筆記本,低頭看。
十分鐘後,風鈴響了。
蘇晏清今天穿的是淺灰色的麻質長衫,漁夫帽換成了鴨舌帽,帽檐壓得更低。
她徑直走到藤椅前坐下,視線掃過沈渡手裡的筆記本,停住了。
「上次那隻碎杯,留著了?」
沈渡抬頭,露出一個不設防的笑。
「留著。放在窗台上,每天早上第一縷光會照到杯底那條最深的裂紋上。」
蘇晏清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移到筆記本上。
「你在看什麼?」
沈渡把筆記本遞過去。
「我母親以前記的一些青瓷鑑賞筆記,我最近在重新整理。有些地方記得模糊了,想來這裡對照實物看看。」
蘇晏清接過筆記本,翻了幾頁,手指在一行注釋上停住。
「龍泉窯梅子青,釉層厚潤如凝脂,扣之聲如金磬。」她輕聲念了一句,抬眼看他,「你母親是專門研究青瓷的?」
「不是專門研究,是喜歡。」沈渡的聲音放得很輕,「她說青瓷的顏色讓人安靜,不像紅釉那麼張揚,也不像白瓷那麼冷硬。」
蘇晏清的拇指在紙面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所以你也喜歡青瓷。」
「我喜歡的是她喜歡的東西。」
店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窗外梧桐葉被風颳過磚牆的沙沙聲。
蘇晏清把筆記本放回沈渡手裡,從茶几上拿起白瓷杯,陸婆婆已經倒好了茶。
「這本筆記里記錄的器型,店裡大部分都有。你要是想對照,我可以幫你找。」
沈渡的眼底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點頭。
「那麻煩您了。」
蘇晏清起身走到靠窗的架子前,沈渡跟在她身後。
筆記本翻到梅子青小碗那一頁,蘇晏清從第三層取下一隻碗,放在沈渡手裡。
「你看這個,釉色是不是和筆記里描述的一樣?」
沈渡接過碗,指腹貼著釉面慢慢轉了一圈。
「比筆記里寫的更潤。」
蘇晏清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明顯,但沈渡捕捉到了。
她在笑。
就在這時,沈渡的餘光掃到窗外。
對面街角,一個穿黑色風衣的高挑女人正站在路燈下,手機貼在耳邊,但目光直直地投向古玩店的玻璃窗。
沈渡的心臟漏跳了半拍。
趙鳶。
蘇氏大廈宣傳片裡那個站在蘇晏清身後的安保主管。
她在跟蹤蘇晏清。
或者說,她在監視這條街。
沈渡的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敲了一下,動作自然得像在感受瓷器的薄厚。
「蘇女士,這隻碗的圈足修得特別乾淨,您能幫我看看底款嗎?我有點看不清。」
蘇晏清接過碗翻到底部,低頭端詳。
就在她視線下移的瞬間,沈渡抬手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指尖勾住那條銀鏈子,從領口外翻進了領子裡。
動作快得像一次無意識的習慣性動作。
三秒鐘。
蘇晏清抬起頭。
「沒有款,但胎質很細,應該是官窯流出來的次品。」
沈渡接過碗,目光重新落回碗身,餘光卻死死盯著窗外那道黑色身影。
趙鳶收起了手機,往古玩店這邊走了兩步,在街對面的奶茶店門口停住,點了一杯飲料,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的視角可以清晰地看到拾遺居的玻璃門。
沈渡的後脊樑繃成一條直線。
趙鳶不是路過。
她是蹲點。
「沈渡?」
蘇晏清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怎麼了?」
沈渡回過神,笑了笑。
「沒事,剛才看出神了。」
蘇晏清盯著他看了兩秒,目光在他臉上掃過,像在判斷他是不是在說謊。
沈渡迎著她的視線,瞳仁里只有一點點不好意思。
「我就是在想,如果我母親還在,她一定很喜歡這隻碗。」
蘇晏清收回目光,把碗放回架子上。
「你母親去世多久了?」
「三年。」
「那你現在……」
「一個人。」沈渡的聲音往下沉了沉,「欠了一些債,在幫人打工還。」
蘇晏清沒再問。
她重新走回藤椅坐下,端起茶杯,目光落在對面架子上那排青瓷上,但注意力明顯分散了。
沈渡在矮凳上坐下來,翻開筆記本,手指沿著一行行字往下滑,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趙鳶坐在對面。
如果他現在從正門出去,一定會被她看見。
如果白鹿的車停在巷口,趙鳶順著他的路線往回追,也有可能鎖定他的身份。
他需要一條後路。
沈渡掃了一眼店面布局。
櫃檯後面有一道小門,門是半掩的,裡面是陸婆婆的休息間和儲藏室。
他上次幫陸婆婆擦架子的時候,看到過儲藏室後面有一扇小窗,正對著後巷。
沈渡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櫃檯前。
「陸婆婆,我想上個洗手間。」
陸婆婆抬頭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櫃檯後面那道小門。
「進去右拐,第一個門。」
沈渡道了謝,推門進去。
走廊很窄,牆上掛著幾張老照片。
洗手間在右手邊,儲藏室在左手邊。
沈渡拐進儲藏室,反手帶上門。
小窗沒鎖,推開就是一條窄巷。
他翻身躍出窗外,落地時腳尖踩在一塊鬆動的磚上,身子往前踉蹌了半步。
巷子裡堆著幾個舊紙箱,空氣里飄著潮濕的霉味。
沈渡順著巷子往北走,拐過兩個街角,繞到主街的另一頭,這才掏出手機給白鹿發了條簡訊。
「改在北街路口等我。」
五分鐘後,沈渡拉開灰色轎車的後車門坐進去。
白鹿從後視鏡里看他,眉頭微微皺起。
「怎麼從那邊過來的?」
「蘇氏的安保在監控那條街。」沈渡靠著椅背,聲音很平,但手心的汗已經浸透了掌紋,「我下次需要換一條路線。」
白鹿的目光在鏡子裡停留了兩秒,第一次流露出一絲微弱的意外。
她沒想到他的警覺性這麼高。
車子發動,駛出老城區。
沈渡閉上眼,手指貼著褲兜里的筆記本,指腹感受到紙張的粗糙紋理。
趙鳶盯上他了。
這比他預想的要快。
當天晚上十點,蘇氏大廈六十三層。
安保中心的監控室里,趙鳶坐在主控台前,面前的屏幕上並排顯示著十幾個畫面。
她調出下午拍攝的街景監控,定格在古玩店門口那一幀。
一個穿淺灰色襯衫的年輕男人從店裡出來,帽子壓得很低,側臉只露出半張。
趙鳶把畫面放大,截取面部區域,輸入識別系統。
進度條轉了三十秒。
「匹配失敗:面部特徵不完整。」
她皺起眉,切換到另一個角度的監控。
這次拍到的是男人進店時的背影,衣領遮住了大半個脖子,帽檐壓得死死的。
趙鳶調出上周三的監控記錄,同一時間段,同一家古玩店。
那個男人也出現了。
兩次。
她在報告文檔里敲下一行字。
「身份不明男性,第二次出現在老闆私人行程中。建議進一步調查。」
報告保存,加密發送。
趙鳶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來。
「秦總,我是趙鳶。有份報告發到您郵箱了,麻煩您看一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