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雙面的舞

  車子駛進莊園大門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

  沈渡下車,看見主樓二層書房的燈亮著,窗簾沒拉。顧漓的剪影映在玻璃上,正對著電話說什麼,側臉線條繃得很緊。

  白鹿在他身後關上車門,聲音不大不小。

  「大當家說了,回來直接去書房。」

  沈渡理了理領口,確保銀鏈子藏得嚴實,跟著白鹿上了樓。

  書房門開著,顧漓剛掛掉電話,手機丟在桌上,屏幕朝下。她靠在椅背里,手指交叉搭在小腹前面,看見沈渡進來,嘴角彎了一下。

  「門帶上。」

  沈渡回身把門關好,走到桌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顧漓沒急著問,先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目光在他的襯衫領口停了一瞬,又劃到他的手上,最後落回他的臉。

  

  「說吧。」

  沈渡微微垂下眼,聲音放得很低。

  「蘇晏清確實每周三下午去那家古玩店,時間大概兩點前後。今天到的時候比約定時間早了幾分鐘,說明她對這個行程很重視,不是臨時起意。」

  顧漓的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還有呢?」

  「她喜歡青瓷,尤其偏好有開片紋的老件。進店之後會坐在角落的藤椅上,不太說話,一坐就是一兩個小時。」

  「就這些?」

  「店主是個老太太,姓陸。蘇晏清在她面前比公開場合鬆弛很多,語氣和表情都不一樣。那家店對她來說應該算一個私人空間。」

  顧漓的眉毛挑了半寸。

  「私人空間。有意思。」

  她站起來,繞過書桌,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一聲一聲的。走到沈渡面前一步遠的地方停住,低頭看他。

  「她跟你說什麼了?」

  「聊了幾句瓷器。我手裡那隻碎杯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幫我看了看斷代。」

  「然後?」

  「她問了我的名字。」

  顧漓的眼底閃過一絲微妙的光,說不清是滿意還是什麼別的。

  「名字都問了,第一次見面就問名字,蘇晏清這是破例了。」

  她伸手拍了拍沈渡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指尖壓下去的時候帶著一股不容躲避的分量。

  「競標的事,她提了嗎?」

  沈渡搖頭。

  「一個字沒提。第一次接觸,她不可能在陌生人面前聊正事。如果我主動問,反而會暴露目的。」


  顧漓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三秒。沈渡迎著她的目光,瞳仁里只有恭謹和一點點為難。

  三秒之後,顧漓收回手,轉身走回書桌後面坐下。

  「每周三下午,我給你兩個小時。去那家店,繼續跟她接觸。」

  沈渡彎了彎腰。

  「需要我重點打聽什麼?」

  「城南項目的拿地面積和競標預算。」顧漓拿起桌上的手機翻了翻,語氣淡下來,「不用急,慢慢來。你急了,她就跑了。」

  沈渡點頭,正要退出去,顧漓的聲音又飄過來,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好奇。

  「白鹿說你在古玩店表現得不錯。懂行,會聊天,連那個陸婆婆都挺喜歡你。」

  沈渡的後脊樑繃了一下,面上紋絲沒動。

  顧漓歪了歪頭,笑容加深了一度。

  「你在被賣來之前,家裡也教過這些?」

  這個問題不是隨口一問。

  白鹿的匯報比他預想的詳細。陸婆婆對他的評價、他對瓷器的鑑賞、甚至他說的那些話,白鹿大概一個字沒漏地轉述了。

  沈渡的腦子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風險評估。

  「我母親在世的時候喜歡逛舊貨攤子,家裡窮,買不起好東西,但她喜歡看。我小時候跟著她跑了不少地方,聽多了,記住了一些。」

  他的聲音往下沉了沉,尾調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澀。

  「她走了以後,這些東西就沒什麼用了。今天在店裡看到那些老物件,想起來一些。」

  顧漓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兩秒。

  那兩秒里,沈渡感覺到她在審視,在甄別。不是在看他說的話是真是假,而是在判斷這個人身上還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東西。

  「行了,去休息吧。」

  顧漓擺了擺手,低頭翻文件,沒再看他。

  沈渡退出書房,帶上門。

  走廊里沒開燈,只有樓梯口的應急燈泛著昏黃的光。白鹿站在走廊盡頭,背靠著牆,雙手交疊在身前。

  沈渡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腳步沒停,嘴唇動了一下。

  「你跟她說了多少?」

  白鹿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輕得像貼著牆面滑過去的。

  「她問什麼我答什麼。這是我的工作。」

  沈渡沒回頭,拐進了通往側房的過道。

  回到房間,關上門。

  沈渡坐在床邊,把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銀鏈子從衣領里滑出來,在床頭燈的光線下泛著冷白色的反光。

  顧漓起了疑心。

  不是大疑,是一根刺。扎進去了,暫時不痛,但她會記住。

  以後在她面前,任何超出「破產家族少年」這個身份的表現,都必須有一個合理的出處。母親喜歡舊貨攤,這個理由今天能用一次,不能用第二次。

  他從枕頭下面抽出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號寫了幾個字。

  然後合上本子,塞回去。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沈哥,是我。」

  阿福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跑過來的喘氣。

  沈渡起身開門,阿福閃進來,手裡抱著一本厚得像磚頭的書,封皮磨得起了毛邊。

  「找到了,在東樓雜物間的柜子最底下,落了老厚的灰。」

  沈渡接過來,掂了掂分量。

  《聯邦商事法典·第四次修訂版》。

  「有人看見你了嗎?」

  阿福使勁搖頭。

  「雜物間沒人去,門都鏽了。我搬箱子的時候碰倒了一摞舊報紙,差點把自己埋了。」

  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這幾天別去東樓那邊,正常幹活就行。」

  阿福嘿嘿笑了一聲,又壓低嗓子。

  「沈哥,你要這個幹嘛?這玩意兒跟咱有啥關係?」

  「幫大當家做功課。她讓我整理文件,總得看懂文件里寫的什麼。」

  阿福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點點頭溜出去了。

  門關上之後,沈渡把燈調暗,坐到床頭,翻開法典。

  紙頁發黃,字印得密密麻麻。他從目錄開始看,手指沿著條目一行一行往下劃。

  總則。物權法。債權法。人身附屬關係法。

  他在「人身附屬關係法」那一章停了一下,翻過去。不是現在要找的東西。

  繼續往後。

  公司法。證券法。財產法。

  財產法。

  沈渡翻到那一章,一頁一頁地看。

  全是對女性財產權的保障條款,男性在字面上幾乎不存在。

  沈渡翻到下一頁,手指停住了。

  第三百一十七條。


  條文不長,印在頁面的中間位置,上下各有一行批註,字體比正文小一號,像是後來修訂時補進去的。

  他把那段文字看了三遍。

  「男性公民在獲得一名及以上女性擔保人擔保的情況下,可以獨立持有不動產及有價證券。」

  沈渡的呼吸沒變,心跳沒變,但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地往上走。

  他不需要自由。

  他需要一個擔保人。

  而蘇晏清,就是最好的人選。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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