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她說下周三還來

  沈渡到得早。

  下午一點四十,他推開拾遺居的木門,陳年檀香味裹著初秋的涼意迎面撲過來。

  陸婆婆正站在梯子上擦最高一層架子,回頭瞥了他一眼,老花鏡滑到鼻尖。

  「又來了?」

  「昨天走得急,有幾件青瓷沒看夠。」沈渡把外套疊好搭在櫃檯角上,袖子往上擼了兩圈,「您別爬了,我幫您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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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婆婆從梯子上下來,把抹布丟給他。

  「行,你個頭夠。最上面那層積了半指厚的灰,我胳膊伸不上去。」

  沈渡接過抹布踩上梯子,一邊擦一邊掃視整個店面的布局。角落裡那張藤椅空著,薄毯疊得整齊,白瓷杯洗乾淨了倒扣在茶几上。

  陸婆婆給他準備好了。

  他把最上層的銅爐、玉件一個個取下來擦乾淨放回去,動作不快不慢,間隙里和陸婆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婆婆,您這架子上的東西按什麼順序擺的?」

  「沒什麼順序。哪個先收來的放哪兒,賣掉一個挪一個,幾十年了都是這樣。」

  「那角落那排青瓷呢?間距一模一樣,不像隨手擺的。」

  陸婆婆愣了一下,扭頭看了看那排架子,嘴角浮出一絲說不清的笑。

  「那排不是我擺的。我那位老主顧,每次來都要把位置調一調,非說光線角度差了半寸,釉色就看不准。」

  沈渡沒接話,把抹布搭在肩上從梯子上跳下來。

  一點五十五。

  他走到角落那排青瓷架子前面,蹲下身,從內袋裡掏出昨天買的那隻碎杯。棉布揭開,半隻青白釉茶杯靜靜躺在掌心裡,斷口處的裂紋在頭頂天窗透下來的光里泛著細碎的銀灰色。

  沈渡沒把它放到架子上,就捧在手裡,借著光一條一條地看那些開片紋路。

  門口的風鈴響了。

  他沒抬頭。

  腳步聲很輕,鞋底軟,踩在舊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響。一股極淡的柑橘調香氣飄過來,和店裡的檀香混在一起,被初秋的穿堂風攪散了。

  陸婆婆的聲音從櫃檯後面傳來,語氣比對沈渡熱絡三分。

  「來了?今天早了五分鐘。」

  「路上沒堵。」

  聲音低,乾淨,像冷水划過瓷面。

  沈渡的餘光捕捉到一個輪廓。帆布漁夫帽壓得很低,深灰色的棉質衛衣,牛仔褲,白色帆布鞋。素顏,嘴唇的顏色比論壇上淡了兩個色號。


  和蘇氏大廈宣傳片裡那個灰色西裝、銀色髮簪、表情刀刻出來的女人判若兩人。

  蘇晏清徑直走向角落,在藤椅上坐下,把帽子摘了擱在膝蓋上。她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面前那排青瓷,掃到一半停住了。

  架子前面蹲著一個人。

  沈渡這才抬起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意外表情,隨即站起來往旁邊讓了一步。

  「抱歉,擋路了。」

  蘇晏清的目光從他臉上掠過,在他手裡的碎杯上多停了一秒。

  她沒說話,坐回藤椅,從茶几上拿起那隻白瓷杯翻過來。陸婆婆已經從櫃檯後面端著茶壺走過來,給她倒了一杯。

  沈渡退到兩步外的矮凳上坐下,低著頭繼續看手裡的碎杯,手指沿著斷口邊緣慢慢滑動。

  安靜了大約五分鐘。

  店裡只剩陸婆婆在櫃檯後面翻帳本的沙沙聲,和窗外梧桐葉被風颳過磚牆的細響。

  蘇晏清端著茶杯,視線落在對面架子上一隻梅子青小碗上,但沈渡感覺得到,她的注意力有一部分分給了他手裡的東西。

  又過了三分鐘,蘇晏清開口了,語氣很淡,像在自言自語。

  「你手上那塊,開片紋路不對。」

  沈渡抬頭,目光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

  「哪裡不對?」

  蘇晏清放下茶杯,伸出手。

  沈渡猶豫了半秒,把碎杯遞過去。指尖在交接的時候碰了一下,她的手指還是那種不正常的涼,像一截沒被太陽照過的玉。

  蘇晏清把碎杯舉到光線下轉了轉,拇指貼著釉面摩過去。

  「冰裂紋的走向太規整了。天然開片應該是不規則的放射狀,這個像是人為控溫做出來的效果。」她翻到底部看了一眼,「但胎骨的老化程度又不像現代仿品。」

  沈渡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是請教的調子。

  「那您覺得是什麼年代的?」

  蘇晏清的拇指停在一條最深的裂紋上。

  「斷代不好說,得上手仔細看胎土。但這條裂,不是燒制時候留的。」

  她指著斷口邊緣一道顏色略深的線。

  「這是後來碎的時候崩出來的應力紋。碎之前它可能是完整的,裂紋也沒這麼明顯。」

  沈渡看著她的手指,輕聲說了一句。

  「碎了之後反而更好看。」

  蘇晏清的手指頓住了。


  「完整的時候千篇一律,」沈渡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跟碎杯說話,「碎了以後,每一條裂紋都是它自己的。去不掉,補不上,但就是這些裂紋讓它跟別的杯子不一樣。」

  店裡安靜了幾秒。

  陸婆婆翻帳本的聲音都停了。

  蘇晏清把碎杯放在藤椅扶手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沈渡的餘光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動作。她的拇指無意識地蹭過無名指側面那道疤,只蹭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在陸婆婆這裡幫工?」蘇晏清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

  「偶爾來坐坐,幫忙擦擦架子。」沈渡笑了一下,「買不起東西,只能出點力抵茶錢。」

  蘇晏清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衣領上。

  高領襯衫遮住了大半條銀鏈子,但領口邊緣露出的那截弧線在日光下還是反了一下光。

  沈渡感覺到了那道視線,手指不動聲色地攏了攏領口。

  蘇晏清沒有追問。她把碎杯遞迴來,站起身拿起帽子。

  「陸婆婆,今天先走了。」

  陸婆婆從櫃檯後面探出頭。

  「才坐了二十分鐘,今天這麼急?」

  「公司有事。」蘇晏清把帽子扣回頭上,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側過頭,沒有回身。

  「你叫什麼?」

  沈渡站起來,微微彎腰。

  「沈渡。」

  風鈴被推門的動作帶響了一串,陽光從門縫裡湧進來,在舊木地板上割出一道白亮的光帶。

  蘇晏清的聲音從帽檐下面飄過來,被風攪得有些模糊。

  「下周三,我還會來。」

  門合上了。風鈴的尾音在空氣里晃了很久才消散。

  陸婆婆推了推老花鏡,隔著半個店面看著沈渡。

  「三年了,她頭一回主動問別人名字。」

  沈渡把碎杯重新裹進棉布里,揣回內袋。指尖有些微的顫,不是緊張,是弓弦鬆開之後的餘震。

  他對陸婆婆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巷子裡的風比來時大了,梧桐葉打著旋落在腳邊。灰色轎車停在兩條街外的路口,沈渡走過去拉開後車門坐進去。

  白鹿從後視鏡里看他。

  「怎麼樣?」

  「她同意下周繼續見面。」


  白鹿發動車子,駛出巷口。車廂里安靜了半分鐘,只有輪胎碾過落葉的聲響。

  白鹿的聲音忽然從前排飄過來,輕得像一片葉子掉在水面上。

  「蘇晏清不是一般人。你如果讓她發現你是顧家的人,她會比大當家更可怕。」

  沈渡靠著椅背閉上眼,手心貼著內袋裡碎杯的輪廓,指腹感受到棉布下面那些細密的裂紋。

  所以在她發現之前,我要讓她離不開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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