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一把鑰匙

  周二早上七點,白鹿準時出現在側房門口。

  「大當家批了你一個小時的外出時間,去城南老城區,幫她挑一件古玩。」

  白鹿說完,目光落在沈渡脖子上那條銀鏈子上,多停了一秒。

  沈渡換好襯衫跟她出門。莊園門口停著一輛不起眼的灰色轎車,不是昨天那輛商務車,車身沒有顧氏標識。

  低調出行,意味著這趟差事不能讓人知道。

  車子駛出莊園大門,沈渡坐在後排,視線貼著車窗往外掃。

  路線和昨天不同,沒走東三環,拐進了城南方向的老城區。街道越來越窄,兩旁的建築從玻璃幕牆變成了灰磚老樓,梧桐樹的枝葉遮出一片片斑駁的陰影。

  白鹿的聲音從前排傳過來,乾巴巴的。

  「到了之後你自己進去,我在巷口等。GPS全程在線,別想玩花樣。」

  「我能玩什麼花樣。」沈渡的聲音帶著一絲苦笑,拿捏得恰到好處。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白鹿沒接話。

  車在一條窄巷的入口停下來。沈渡推門下車,巷子口掛著兩盞舊式路燈,鐵架子上爬滿了鏽跡。往裡走二十幾步,右手邊出現了一扇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匾額。

  「拾遺居。」

  沈渡推門進去,一股陳年木料和檀香混在一起的氣味撲面而來。

  店面不大,三十來平米,靠牆擺著幾排舊木架子,上面擱著大大小小的瓷器、銅件、玉石。光線從頭頂一扇老虎窗透下來,落在最裡面那排架子上,照得幾隻青釉小碗泛著溫潤的光。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戴著老花鏡,手裡捏著一柄放大鏡,正對著一隻粉彩碟子端詳。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打量了沈渡一下。

  「年輕人,找什麼?」

  「隨便看看。」沈渡微微欠了欠身,姿態客氣但不卑不亢。

  老太太哼了一聲,把放大鏡擱在櫃檯上。

  「隨便看看的人多,真看得懂的沒幾個。上周來了仨姑娘,指著我那隻宣德爐說是香薰爐,問我能不能打折。」

  沈渡笑了一下,目光掃過靠門那排架子,在第二層停住了。

  一隻葫蘆瓶,通體施青白釉,釉面帶著細密的開片紋。器型端正,胎骨薄而勻,圈足修得乾淨利落。

  他走過去,沒伸手,彎下腰湊近了看。

  「陸婆婆,這隻葫蘆瓶,底款是什麼?」


  老太太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姓陸?」

  沈渡直起腰,笑了笑,指了指門口那塊匾額。

  「匾額右下角刻了落款,『陸氏拾遺』,字體是行楷,筆力老辣,應該是您自己寫的。」

  老太太摘下老花鏡,重新打量了他一遍,這回看得仔細多了。

  「眼力不錯。你怎麼認出來是行楷?這年頭的年輕人連正楷和隸書都分不清。」

  「小時候練過幾天字。」沈渡的語氣自然得像在聊天氣,目光沒離開那隻葫蘆瓶,「這隻瓶子的開片是冰裂紋,但顏色偏灰,應該不是宋代的東西。民窯仿品?」

  老太太從櫃檯後面站了起來,走到架子前面,把那隻葫蘆瓶小心翼翼地取下來擱在檯面上。

  「你再看看。」

  沈渡這回伸手了。指腹貼上釉面,慢慢沿著瓶身滑了一圈。

  「胎質粗了一點,但釉水很潤,開片自然,不是做舊做出來的。手感偏重,圈足削得利落,工匠手藝不差。」

  他把瓶子翻過來,看了一眼底部。

  「沒有底款。」

  老太太嘴角終於鬆動了一絲。

  「對。無款,但不是仿品。這是我三十年前從一個鄉下老宅收來的,窯口不詳,斷代大約在清中期。你能看出它不是宋瓷,已經比這條街上百分之九十的客人強了。」

  沈渡把瓶子輕輕放回台面,笑了一下。

  「可惜我買不起這個。」

  老太太重新坐回櫃檯後面,看他的眼神變了,帶了點長輩看晚輩的熱絡。

  「買不起沒關係,看得懂就行。這店裡每天進進出出的人不少,真正能和我聊幾句的,一個月碰不上一個。」

  她嘆了口氣,順手給沈渡倒了杯茶,推過來。

  「你坐,別站著。」

  沈渡接過茶杯,在櫃檯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茶是粗茶,但沖泡的水溫剛好,不燙不涼。

  他抿了一口,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店內的布局。

  最裡面那排架子,靠窗的角落,擺著一張舊藤椅。椅子上搭著一條薄毯,旁邊的小茶几上放著一隻白瓷杯,杯底有乾涸的茶漬。

  那個位置光線最好,又偏安一隅,坐在那裡可以看見整個店面,但從門口望進來很難注意到。

  藤椅的扶手被磨得發亮,不是陸婆婆用的,她的位置在櫃檯後面。

  那是常客的位置。


  而藤椅正對面的架子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七八件青瓷器。和其他架子上的雜亂不同,這一排明顯經過精心挑選和擺放,每一件之間的間距一模一樣。

  沈渡收回目光,語氣隨意地開了口。

  「陸婆婆,您這店裡的青瓷不少啊。」

  「喜歡青瓷的人少,但真喜歡的,一看就是一下午。」

  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鏡,聲音里多了點感慨。

  「我有個老主顧,每周三下午都來,就坐那張藤椅上。從來不買,每回就盯著那排架子看一兩個鐘頭,偶爾問我兩句,大多數時候一句話不說。」

  沈渡端著茶杯,沒有追問。

  陸婆婆倒是自己往下說了。

  「那位女士不簡單,穿的用的一看就是頂尖的貨色,但進了我這小破店,連個架子都不端。有一回我問她為什麼老看青瓷不看別的,你猜她怎麼說?」

  沈渡配合地抬頭。

  「她說什麼?」

  「她說,青瓷好看就好看在不完美。釉面上的裂紋是燒出來的,去不掉。但正因為去不掉,每一條紋路都是獨一無二的。」

  沈渡的手指在茶杯沿上頓了一下。

  冷色調,素雅,易碎。

  蘇晏清來這裡不是為了古玩。她來這裡是為了一種東西。

  一種她在蘇氏大廈六十八層拿不到的東西。

  沈渡喝完茶,站起來在店裡慢慢轉了一圈。走到角落那排青瓷架子前面,目光落在最下面一層。

  一隻碎了的青瓷茶杯。

  杯壁只剩一半,斷口處的釉面被歲月磨得光滑,裂紋從杯沿一路蔓延到杯底,像一張蛛網。

  「這個怎麼賣?」

  陸婆婆探過頭看了一眼,笑了。

  「那是碎的,我拿來墊架子腳的,你要就拿去,不收你錢。」

  沈渡搖頭,從口袋裡掏出顧漓給他的零用錢,數了幾張放在櫃檯上。

  「東西再碎也是您的貨,不能白拿。」

  陸婆婆收了錢,用一塊舊棉布把碎杯包好遞給他。

  「你這年輕人有意思。改天再來坐坐,老婆子陪你喝茶。」

  沈渡接過棉布包,道了謝,推門出去。

  巷子裡的風灌進領口,帶著初秋的涼意。他把碎杯揣進懷裡,沿著來路往巷口走。

  灰色轎車還停在原處,白鹿坐在駕駛座上,看見他出來,摁下了車窗。


  「買到什麼了?」

  沈渡拉開後車門坐進去,從懷裡掏出棉布包,打開一角給她看。

  白鹿瞥了一眼那隻碎了的青瓷杯,皺起眉頭。

  「一個破杯子?」

  沈渡把棉布重新裹好,放進內袋裡,靠著椅背閉上了眼。

  「一把鑰匙。」

  白鹿盯著後視鏡里他的臉看了兩秒,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出巷口,匯入城南老區的主幹道。沈渡的眼睛閉著,手心貼著內袋裡那隻碎杯的輪廓,指腹感受到碎裂釉面上一條一條細密的裂紋。

  明天下午兩點,蘇晏清會坐在那張藤椅上,看著那排青瓷。

  而他會坐在三步之外的位置,手裡捧著這隻碎杯。

  他要用這條裂紋,撬開蘇晏清的第一道心鎖。

  但他的手心在微微冒汗,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蘇晏清認出他脖子上那條項鍊刻著的字,等待他的就不是回到顧家的金籠,而是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