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老虎的第一道裂縫

  信封是白色的,沒有落款。

  沈渡把它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原子筆的筆跡壓得很深,幾乎要把紙面戳穿。

  「查查這家公司最近三年的債務轉讓記錄,你不是第一個。」

  鼎和信貸。

  他在床底暗格里的那份債務轉讓協議上見過這個名字。沈彥的債務經手方,也是他自己被賣進顧家的擔保公司。

  送信的人知道暗格的存在,知道沈彥的事,甚至知道沈渡正在查這條線。

  白鹿?

  不像。白鹿的行事風格是口頭暗示,從不留書面證據。這張名片太直接了,直接到像一把遞到手邊的刀,生怕你不去捅。

  沈渡把名片塞進枕套的夾層里,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很久。

  鼎和信貸的事急不來,他現在連出莊園的自由都沒有。但論壇帶回來的東西,已經夠他消化一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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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沈渡換上伴讀的制服,去了東樓。

  顧漓給的新身份好用得很。伴讀需要替大當家整理文件、分類歸檔,這意味著他可以名正言順地出入東樓二層的行政區。

  不是核心機密區,但足夠了。

  文件室在走廊盡頭,隔壁是財務部的列印間。兩扇門挨著,中間只隔了一面薄牆。

  沈渡蹲在文件櫃前翻資料的時候,列印間的對話順著牆縫漏過來,斷斷續續的,但關鍵詞他一個沒漏。

  「錢嬤嬤又打電話來催了,第三次了。」

  「催什麼?」

  「季度還款的事。銀行那邊說額度凍結了,要重新評估抵押物。」

  「多大的口子?」

  聲音壓低了,沈渡把耳朵貼近牆面。

  「聽說是城西那個盤,預售回款沒達標,差了將近兩個億。」

  兩個億。

  對顧氏這種體量的財閥來說,兩個億不是致命傷。但如果銀行凍結了授信額度,說明顧氏的信用評級已經出了問題。

  銀行不是慈善機構。它們凍結額度只有一個原因——對顧氏的還款能力產生了懷疑。

  沈渡把手裡的文件重新塞回柜子,起身離開文件室,臉上的表情和進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回到後院的時候,阿福正蹲在水池邊洗抹布,看見他就湊過來,壓著嗓子說了句讓沈渡意外的話。

  「沈哥,廚房那個小環姐今天摔了一筐碗,錢嬤嬤罵了她半個鐘頭,她蹲在灶台後面哭呢。」


  沈渡擦了擦手上的灰。

  「哪個小環?」

  「就是每天給咱們送飯的那個,個子小小的,話特別多。」

  沈渡點了點頭,拐進了廚房。

  灶台後面果然蜷著一個人。小環二十出頭的樣子,眼睛哭得紅腫,手指上貼著創可貼,碎瓷片扎的。

  沈渡沒說話,蹲下來,把地上散落的碗碴子一塊一塊撿起來。

  小環抬起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

  「你、你怎麼來了?」

  「路過,看見地上有碎片,怕你再踩到。」

  小環抹了把臉,鼻子還在抽。

  「你別撿了,讓嬤嬤看見男侍進廚房又要罵人。」

  沈渡把碎片攏成一堆,推到牆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嬤嬤罵完就走了?」

  小環委屈地點頭。

  「罵了半個鐘頭,說我手腳不利索,再摔一次就扣半個月工錢。」

  沈渡靠著灶台邊沿,聲音放得很輕。

  「半個月工錢夠買那一筐碗嗎?」

  「夠買三筐。」小環吸了吸鼻子,「她就是故意的,最近脾氣特別差,逮誰罵誰。上周財務部的人來找她,兩個人在辦公室吵了快一個小時,出來的時候錢嬤嬤臉都綠了。」

  沈渡的表情沒變,但耳朵豎了起來。

  「吵什麼?」

  「不知道,門關著的。但我路過的時候聽到幾個字,好像是什麼貸款、到期之類的。」

  沈渡從檯面上拿了張紙巾遞給她。

  「嬤嬤管的事多,壓力大,你別往心裡去。」

  小環接過紙巾擤了擤鼻子,看著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絲不設防。

  「你跟其他男侍不一樣,會說話。」

  沈渡笑了笑,笑容乾淨得像白紙。

  「你也跟其他人不一樣,願意跟我說話。」

  小環的臉紅了一下,低頭去收拾灶台。

  沈渡沒再多待,轉身出了廚房。走到後院拐角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收得乾乾淨淨。

  貸款到期。

  銀行凍結額度。

  預售回款缺口兩個億。

  錢嬤嬤催了財務部三次。

  這些碎片拼在一起,畫面清晰得讓人發冷。


  顧氏正在流血。

  不是大出血,是慢性失血。城西那個盤拖住了太多資金,而城南綜合體的競標又迫在眉睫。如果拿不下城南項目,顧氏的現金流會在半年內斷裂。

  這就是顧漓急著要搞清楚蘇氏競標底價的原因。

  不是貪心,是活命。

  接下來一周,沈渡保持著同樣的節奏。白天去東樓整理文件,路過廚房的時候幫小環搭把手,晚上回側房在本子上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號記錄信息。

  阿福每次幫他在門口望風的時候都緊張得要命,脖子跟貓鼬似的來迴轉。

  「沈哥,你到底在寫什麼?」

  沈渡頭也沒抬。

  「在寫一封很遠的信。」

  「寫給誰的?」

  「寫給以後的我。」

  阿福撓了撓頭,沒聽懂,但也沒再問。

  第七天晚上,白鹿來敲門了。

  「大當家叫你,書房。」

  沈渡換了件乾淨襯衫,跟著她穿過走廊。書房的門半開著,暖黃色的光從縫隙里漏出來。

  顧漓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疊文件,右手食指壓著太陽穴,眉心擰成一個結。

  看見沈渡進來,她把手放下,表情恢復了慣常的從容。

  「關門。」

  沈渡帶上門,站在三步開外的地方。

  顧漓從桌上拿起一個信封,在手裡轉了轉。

  「蘇晏清每周三下午,會去城南老城區一家古玩店。獨自一人,不帶隨從。」

  沈渡抬眼看了她一瞬。

  「時間固定?」

  「兩點到四點之間。持續了至少半年。」

  沈渡的大腦在極速運轉。蘇晏清這種級別的人物,私人行程屬於絕密。顧漓能精確到「每周三」「兩點到四點」「古玩店」,要麼在蘇氏內部安插了眼線,要麼花了極大的代價去跟蹤。

  「這是你接近她最好的機會。」

  顧漓把信封推過來,指甲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古玩店是中立場所,沒有蘇氏的安保系統。你以『幫大當家選禮物』的名義進去,想辦法和她搭上話。」

  沈渡接過信封,低著頭,聲音恭謹。

  「如果她認出我是論壇上您身邊的人呢?」

  顧漓的嘴角彎了一下。

  「她已經認出來了。」

  沈渡的手指在信封邊緣停了一瞬。

  「所以你去了,她會好奇。好奇你為什麼出現在那裡,好奇顧漓在打什麼算盤。」顧漓靠著椅背,語氣像在講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她會主動試探你。你要做的,就是讓她覺得試探出了結果。」

  沈渡把信封收進口袋。

  「我明白了。」

  「還有。」顧漓的目光冷了半度,「如果被蘇氏的人抓住,你不認識我。」

  這句話在書房裡掛了幾秒鐘,涼颼颼的。

  沈渡彎下腰,幅度恰到好處。

  「我從來就不認識您。」

  顧漓看著他,嘴角那道弧線深了一點,說不清是讚賞還是警告。

  走出書房的時候,走廊里沒有燈。沈渡摸著牆壁往回走,手指捏著口袋裡的信封,腦子裡同時轉著兩個問題。

  顧漓在蘇氏的內鬼是誰。

  以及,她為什麼把這種任務交給一個來了不到一個月的男侍。

  答案他早就知道。

  因為他是最好的消耗品。被發現了,顧漓一句「不認識」就能撇乾淨。

  回到側房,沈渡把信封拆開,裡面是一張手寫的地址和時間表。

  他看了三遍,把紙條點燃,丟進洗手池裡,看著火苗吞掉最後一個字。

  紙灰衝進下水道的時候,他聽到自己的心跳穩得像一台上了發條的鐘。

  城南古玩店。

  蘇晏清。

  獵人以為他是一枚用完即棄的棋子,卻不知道這枚棋子正等著走到棋盤的另一邊去。

  而他現在最想知道的是,那家古玩店裡的蘇晏清,跟論壇上的蘇晏清,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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