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替身擋刀
顧漓在笑。
隔著一整個後院的距離,那笑容輕得像晨霧,卻比藤條抽在皮肉上更讓人發寒。
沈渡鬆開攥著窗簾的手指,退後半步。
樓下,阿福的慘叫已經變了調。藤條破風的聲音一下接一下,抽在後背上,悶響里夾著皮肉綻開的鈍感。少年趴在碎石地上,兩條胳膊被保鏢死死摁住,臉貼著地面,嘴裡的哭喊含混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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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嬤嬤站得筆直,數著數。
「第七下。」
周圍的男侍縮在牆根底下,有人把臉埋進臂彎里,有人在發抖。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沈渡的腦子在高速運轉。
阿福的逃跑是不是顧漓授意的,現在不重要。重要的是,顧漓正在看他的反應。二樓陽台上那雙眼睛,才是這場懲罰真正的刑具。
他有兩個選擇。
第一,縮在窗戶後面,當一個安全的旁觀者。阿福挨完三十藤條,關禁閉一個月,大概率廢掉半條命。他損失一條情報線,但自身安全無虞。
第二,出手。
出手的風險極大,但收益同樣清晰。顧漓昨晚剛給了他「私人助理」的新身份,她正處於對他價值的評估期。這個時候展示「管理能力」和「團隊意識」,不會被視為僭越,反而會加固她「這個人可以用」的判斷。
「第十下。」
錢嬤嬤的聲音平穩得像機器報數。
阿福已經叫不出聲了,喉嚨里只剩下嘶啞的氣音,像一隻被踩住脖子的小動物。
沈渡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側房的門。
他沒有跑,步伐甚至稱得上從容。穿過走廊,下樓梯,走入後院。所有人的目光都轉過來,帶著驚恐和不解。
沈渡徑直走到阿福身前三步遠的地方,雙膝一彎,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碎石上,疼得他牙關一緊,但臉上沒露出半分。
錢嬤嬤的藤條停在半空,皺紋擰成一團。
「你幹什麼?」
沈渡沒看她。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後院的圍牆,準確地投向二樓陽台。
「大當家,請允許我替阿福承受剩下的懲罰。」
聲音不大,但後院太安靜了,每個字都聽得一清二楚。
陽台上,顧漓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錢嬤嬤的臉黑了。
「放肆。家規執行豈容你一個附屬品插嘴?」
沈渡的頭低了低,姿態恭謹到了骨子裡,但嘴沒停。
「嬤嬤息怒。阿福是新來的,對規矩生疏,我和他同批進的顧家,平時沒有提醒到位,有教導不力的責任。」
錢嬤嬤冷笑了一聲。
「教導不力?你當自己是什麼身份?」
「我不敢僭越。」沈渡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卻在這一刻精準地把下一句拋了出去,「只是大當家交代了我新的差事,明天要用到阿福幫忙搬運物資。他傷得太重幹不了活,耽誤的是大當家的安排。」
這句話不是說給錢嬤嬤聽的。
二樓陽台上,顧漓把杯子擱在欄杆上,指尖在杯沿轉了一圈。
她沒說話,但嘴角的弧度變了。
從驗收,變成了玩味。
這小東西,在用她的名頭當擋箭牌。
而且用得很聰明。
他沒有求饒,沒有賣慘,沒有挑戰家規的權威。他把自己擺在了「工具」的位置上,用「不影響主人的利益」作為唯一的論據。
顧漓靠著欄杆,嗓音懶洋洋地飄下來。
「錢嬤嬤,減半。」
三個字,輕描淡寫。
錢嬤嬤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但她不敢違背。藤條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是。」
沈渡直起腰,把後背正對著錢嬤嬤。
侍從制服的面料很薄,清晨的涼意透過布料貼著皮膚。他能感覺到身後那根藤條挾著風壓逼近。
第一下落在左肩胛骨下方。
疼。像一條燒紅的鐵絲貫穿了整條脊椎,沈渡的身體繃成了弓,喉嚨里竄上一聲悶哼,被他生生咬碎在牙槽里。
第二下緊跟著來了,落點偏下兩寸,和第一道傷口交叉。
沈渡的指甲嵌進掌心的肉里,掌根滲出血絲。
他沒有叫。
一聲都沒有。
阿福趴在地上,渾身的血和泥混在一起,抬起頭看著沈渡的後背。少年的眼眶腫得幾乎睜不開,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變了。
恐懼還在。但恐懼底下,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十下。
藤條在最後一下抽完後停住了。錢嬤嬤收手,臉色鐵青地轉身離開,經過沈渡身邊時,低聲擠出一句話。
「你最好祈禱大當家永遠覺得你有用。」
沈渡跪在碎石地上,後背上十道傷口火辣辣地燒著。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腿軟了一下,咬著腮幫子穩住了。
阿福被鬆開了。少年滾到沈渡腳邊,一把抱住他的小腿,哭得渾身痙攣。
「沈哥……」
沈渡彎下腰,拍了拍他滿是泥土的後腦勺。
「回去上藥。」
聲音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當晚。
側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敲了三下。白鹿推門進來的時候,沈渡正趴在床上,後背的傷口已經用涼水簡單沖洗過,但襯衫還是粘在血痂上,揭不下來。
白鹿看了一眼,放下一盒藥膏,轉身就要走。
「大當家讓你去書房。」
沈渡咬著牙把襯衫從傷口上揭下來,換了件乾淨的,跟著白鹿走進主樓。
書房裡,顧漓斜靠在沙發上,翻著一本不知道什麼雜誌,聽到腳步聲也沒抬頭。
「趴下,讓我看看。」
沈渡愣了半秒。
顧漓抬起眼,目光里沒什麼溫度。
「傷口。讓我看看傷口。你聾了?」
沈渡走到沙發旁邊,把上衣撩起來,背對著她。
冰涼的指尖貼上來,沿著最上面一道藤條印慢慢滑過去。指甲的邊緣刮過傷口邊緣的爛肉,疼得他肌肉一抽。
「不疼?」
「疼。」
「疼還不吭聲?」她的手指停在第三道傷口上,按了一下。
沈渡悶哼了一聲,額頭滲出汗。
顧漓收回手,擦了擦指尖的血跡。
「你是我見過最不像奴僕的奴僕。」
沈渡把衣服放下來,轉過身,低著頭站在原地。
顧漓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下周蘇氏有個公開的商業論壇。我會帶你去。」
她合上雜誌,丟在茶几上。
「你的任務是找到機會接近蘇晏清身邊的人,搞清楚蘇氏在城南綜合體項目上的競標底價。做到了,你的債務減免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三千萬。
沈渡跪了下去,額頭貼向地面。
「謝大當家。」
月光從書房的落地窗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截慘白的光。
顧漓的目光落在他彎下去的脊背上,嘴角的弧度說不上是滿意還是別的什麼。
回到側房的時候,阿福蹲在門口。
少年手裡攥著一管從保鏢那裡不知道怎麼搞來的止血膏,看見他就紅了眼。
沈渡推開門,阿福跟在後面進來,笨手笨腳地幫他往傷口上塗藥。手指碰到傷口邊緣,抖得厲害。
「沈哥,你以後有什麼需要我做的,我命都可以給你。」
沈渡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先把自己的傷養好。」
阿福使勁點頭,鼻涕差點掉下來。
沈渡拍了拍他的腦袋,目光越過少年單薄的肩膀,看向窗外遠處城市的萬家燈火。
蘇晏清。蘇氏集團。
他的棋盤上,第一顆新的棋子就要落下了。
而在他看不到的主樓二樓,顧漓站在窗前,聲音很輕。
「繼續觀察他。如果他的聰明超過了我的容忍範圍……」
她沒有說完。
白鹿垂著眼帘,點了點頭。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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