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服從的價碼

  顧漓沒有說話。

  書房裡只剩下桌面上鋼筆座反射的光,一圈一圈,冷得發白。

  沈渡站在原地,脊背繃成一條直線。他剛才說了一句極其危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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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在幫您。」

  這句話從一個附屬男侍嘴裡冒出來,放在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都夠拉出去打斷兩條腿。

  顧漓的手指重新開始敲桌面,節奏比剛才慢了半拍。她站起來,高跟鞋踩在實木地板上,一步,兩步,三步。

  每一步都踩在沈渡的神經上。

  她走到沈渡面前,停下來。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臂。沈渡能聞到她身上冷調的香水味,混著酒會上沾染的香檳氣息,甜膩中透著一股說不清的壓迫感。

  顧漓俯下身,臉湊近了。

  近到沈渡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感覺到她呼出的氣息掃過自己的顴骨。

  「你很聰明。」

  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後她的指甲掐住了沈渡的下巴,力度精準,剛好卡在疼和不疼的臨界點上。

  「但在這個家裡,聰明有時候比蠢更危險。」

  顧漓歪了歪頭,像在端詳一件工藝品上的瑕疵,「你知道為什麼嗎?」

  沈渡沒有躲。下巴被她掐著,脖子微微仰起,喉結暴露在燈光下。他的睫毛顫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不知道。請大當家教我。」

  顧漓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溫柔的、有弧度的笑,是一種從嗓子深處浮上來的、帶著氣音的輕笑。

  她鬆開手,轉身走回書桌,指尖沿著桌沿慢慢滑過去。

  「三年前,這間側房也住過一個人。」

  沈渡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個男孩比你小兩歲,長得也好看。最重要的是,他也很聰明。」

  顧漓坐回椅子上,靠著椅背,聲音像在講一個和自己毫無關係的睡前故事。

  「聰明到什麼程度呢?他學會了在我面前說我想聽的話,學會了在不同的人面前露出不同的表情。甚至有一次,他偷偷記下了我書房保險柜的密碼。」

  她頓了頓,用指甲輕輕刮著桌面的木紋。

  「後來我把他送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沈渡的後背出了一層汗。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他從顧漓說「那個男孩」三個字的時候,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變化。

  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極快,不到零點三秒就恢復了。但沈渡看到了。

  那不是厭惡,不是憤怒。

  是痛。

  被壓了很多層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痛。

  這個發現在沈渡腦子裡炸開了一個口子,但他沒有時間想。現在他站在刀刃上,多一個字的失誤都可能讓自己步那個人的後塵。

  「大當家。」沈渡彎下腰,彎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

  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裝的,是他主動讓身體釋放出恰到好處的腎上腺素反應。

  「我不是在耍聰明。」

  他吞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讓您在蘇晏清面前丟份。」

  顧漓的手指停了。

  沈渡抓住這個窗口,沒有給她接話的機會,直接把下一句頂了上去。

  「蘇晏清今晚在酒會上和三個人交換了名片。」

  顧漓的眼睛眯了起來。

  「哪三個?」

  「市規劃局的周副局長,城南土地儲備中心的李主任,還有一個我沒見過的女人,四十多歲,戴金絲眼鏡,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上戴著市政廳的工牌。」

  沈渡說得很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蘇晏清和前兩個人只聊了不到一分鐘,但和第三個人聊了至少四分鐘。她遞名片的時候用的是雙手,身體前傾了十五度以上。」

  顧漓的臉色變了。

  不是怒,是一種被突然擊中要害的警覺。

  「你的意思是,評審名單已經定了?」

  「我不確定。」沈渡搖頭,姿態謙卑,「但如果蘇晏清已經開始單獨接觸評審委員,說明她手裡的信息比您多。」

  書房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顧漓靠在椅背上,交叉的雙腿換了一個方向。她盯著沈渡看了至少十秒,目光從他的眼睛移到嘴唇,再移到垂在身側的手。

  然後她笑了。

  和剛才不一樣,這一次的笑容里多了一種東西。

  興趣。

  「你是怎麼注意到這些的?」

  「您讓我在酒會上盯著蘇氏那桌,我就一直在看。」沈渡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怯怯的、討好的調子,「端盤子的時候餘光能看到很多東西。」


  顧漓的食指在扶手上點了兩下。

  「你把這些細節全記住了?在那種場合下?」

  「我怕做不好您交代的事,所以一直繃著神經。」沈渡低下頭,「後來酒灑了,我就只能在旁邊看著。看著看著,就看到了。」

  這套說辭天衣無縫。一個緊張過度的新人,因為全神貫注反而捕捉到了正常人忽略的信息。合理,自然,不超出一個十七歲少年的認知範圍。

  顧漓沒有再追問。

  她拿起桌上的鋼筆,轉了兩圈,又放下了。

  「你很有用。」

  這三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的時候,沈渡知道自己賭贏了。

  「我有一個想法。」顧漓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你在酒會上的觀察力讓我意外。像你這樣的人,只留在後院擦窗框,太浪費了。」

  沈渡沒吭聲,等著她說下去。

  「從今天起,你跟在我身邊,做我的私人助理。以後社交場合,你負責幫我看人。誰和誰說了什麼,誰的表情不對,誰偷偷遞了東西,都記下來回來告訴我。」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在吩咐一個傭人去倒杯水。

  「作為交換,你每完成一次任務,可以抵消一筆債務。具體數額,按你提供的情報價值來定。今晚這條關於蘇晏清的信息,值五萬。」

  五萬。三億的債務里扣掉五萬。

  連零頭的零頭都算不上。

  但沈渡跪了下去。

  膝蓋碰到地板的聲音很輕,像一枚棋子被放進了棋盤的格子裡。

  「謝大當家。」

  他低著頭,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面。這是這個世界裡附屬男性表達感激的標準姿勢,恭順到了骨子裡。

  但他嘴角藏著一絲弧度。

  從消耗品到工具。

  工具比消耗品活得久,也能走更遠的路。

  「起來吧。」顧漓的聲音裡帶著滿足,「白鹿,送他回去。」

  門從外面推開。白鹿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側身讓出通道。

  沈渡跟著白鹿走進走廊。燈光昏暗,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貼在牆面上無聲地滑動。

  走了大概一半的路程,沈渡開口了。

  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不經意的閒聊。

  「白鹿姐。」

  白鹿沒停步,也沒回頭。


  「大當家剛才說的那個人,被送去了很遠的地方。」

  沈渡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那個很遠的地方,是什麼意思?」

  白鹿的腳步頓了一下。

  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察覺不到。但沈渡的眼睛比普通人好使得多。

  她的肩線收緊了,右手的指尖輕微蜷曲了一下。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步伐恢復如常。

  一直走到側房門口,白鹿才停下來。她推開門,側過身,目光平視前方,沒有看沈渡。

  「原來那個人留下的東西,都在床底下的暗格里。」

  沈渡的瞳孔微縮。

  白鹿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段和自己無關的文字。

  「你如果夠聰明,就不要去看。」

  她停了一秒。

  「如果不夠聰明,那你就去看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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