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酒杯與刀
酒會定在晚上七點。
沈渡提前兩個小時就被周姐拽到了後廚,跟另外三個男侍一起換上那套黑色侍從制服。面料服帖,袖口的暗銀滾邊在燈光下泛著冷調的光澤。
周姐挨個檢查了一遍儀容,走到沈渡面前時多看了兩眼。
「臉上的傷好了?」
「好了。」沈渡低著頭。
周姐沒再多問,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叮囑了一句。
「今晚眼睛放亮點,嘴巴閉緊點。出了差錯,不是挨一巴掌那麼簡單。」
沈渡點頭,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縮。
六點四十五分,賓客陸續到場。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顧家主宅的中央大廳被改造成了宴會場,水晶吊燈的光灑下來,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一片流金。長桌上擺滿了高腳杯和冷餐,空氣中飄著混合了香檳和鮮花的味道。
來的人不少,清一色的女性。
西裝革履的商界高管,佩戴著勳章的軍方代表,幾個穿著考究的政界面孔。她們三五成群地寒暄,笑聲克制而得體,每一句客套話底下都藏著各自的算盤。
沈渡端著托盤從側門進入大廳,目光低垂,步伐勻速。
他走的是右手邊的服務動線,繞過主桌外圍,先往西北角的茶點台補了一輪酒水。經過蘇氏那桌時,餘光快速掃了一眼。
三個位置。
兩個人已經到了。其中一個短髮女人坐得筆直,肩線繃得很緊,手邊放著一個黑色公文包,拉鏈沒拉開但手一直搭在上面。
秦嵐,蘇氏的商務副總。
她旁邊坐著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寸頭,顴骨很高,眼神像裝了掃描儀一樣在整個大廳里來回掃蕩。腰間的西裝外套被刻意剪裁得寬鬆,但沈渡看得出來,那個位置藏著東西。
趙鳶,蘇氏的安保主管。
第三個位置空著。
椅背上搭著一條灰色絲巾,酒杯倒扣。
留給蘇晏清的。
沈渡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經過顧漓的主位時,他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後背上,像一根冰涼的針。
他沒有回頭。
七點十五分。
顧漓起身致辭,聲音溫婉,措辭滴水不漏,每一句都是場面話,但場面話說得比真話還好聽。
沈渡站在茶點台旁邊,手裡端著備用的酒杯,目光像釘子一樣扎在地面上。
耳朵豎著。
秦嵐坐在蘇氏那桌,一條腿疊在另一條上,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顧漓致辭的時候,她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但嘴角的弧度始終沒有上浮超過標準值。
這女人根本沒在聽。
她在等什麼。
致辭結束,觥籌交錯的環節開始。顧漓端著酒杯走向各桌敬酒,最後停在了蘇氏那桌。
「秦總,好久不見。」顧漓碰了碰杯沿,笑得溫潤。
秦嵐站起來,碰杯的動作乾脆利落。
「顧大當家客氣了,我們蘇總說了,今天是來學習的。」
「晏清沒來,可惜了。我還特意留了她最喜歡的酒。」
「蘇總今晚有個董事會,脫不開身。不過她讓我帶了句話。」
秦嵐放下酒杯,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個信封,雙手遞過去。
「城南綜合體的事,蘇總的意思是,不如坐下來談。這是我們的合作意向書初稿。」
顧漓接過信封,沒有當場拆開,指尖在封口處摩挲了一下。
「合作?」顧漓輕笑,「秦總,貴司的標書都遞到市政廳了,這個時候說合作,是不是晚了一點?」
秦嵐沒有被噎住,語氣不變。
「競標是競標,合作是合作。蘇總說了,雲澤市就這麼大,吃獨食不如分一口。」
顧漓的笑容沒變,但沈渡看到她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零點幾毫米。
「替我謝謝晏清。」顧漓把信封遞給身後的白鹿,「我會看的。」
沈渡的目光從地面移到顧漓的左手。
食指在杯壁上輕輕彈了一下。
信號。
沈渡端起托盤,腳步平穩地朝蘇氏那桌走去。距離十五步。十步。五步。
他的手已經微微調整了角度,只要走到秦嵐身側,手腕一松,酒液就會潑在桌面上,濺到文件上,製造出一個完美的混亂窗口。
三步。
大廳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不是推,是直接拉開。動作乾脆,不留餘地,鉸鏈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過去。
一個穿灰色西裝的女人走了進來。
剪裁利落的西裝外套,裡面是黑色高領,沒有任何首飾。頭髮挽在腦後,只用一根銀色髮簪固定。臉部線條冷硬,眉骨很高,眼窩深邃,目光掃過整個大廳的時候,像一盆冷水潑進了溫吞的暖氣里。
大廳里的嗡嗡聲斷了一拍。
秦嵐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趙鳶也起身了,下意識地擋在秦嵐身前半步,手已經摸到了腰間。
蘇晏清。
她來了。
沈渡的腳步停在距離秦嵐兩步遠的地方。托盤端得穩穩的,手腕沒有晃動一毫米。
但他腦子裡的計算全部推翻重來了。
蘇晏清不在邀請名單上。她的出現意味著蘇氏把籌碼從「試探」直接加到了「攤牌」。
這個時候打翻酒杯?
毫無意義。
蘇晏清親自坐鎮,一杯灑在桌上的酒根本不會讓她的人亂陣腳,反而會讓顧漓顯得手段下作、格局太小。秦嵐會當場借題發揮,趙鳶會順勢製造衝突,蘇晏清本人甚至不需要開口,只要坐在那裡看著,就足以讓顧漓的面子碎一地。
沈渡在心裡用了不到兩秒完成了這些推演。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的手腕向內傾斜了五度。
酒液從杯沿滑出來,沿著托盤邊緣淌下去,潑了他自己一身。
黑色制服的前襟洇出一大片深色水漬,冰涼的液體順著領口滲進去,貼在皮膚上。
沈渡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退後兩步,托盤差點脫手。
「對不起,對不起。」他彎著腰,聲音發顫,「我沒端穩,對不起。」
周圍幾個賓客側目看了一眼,有人嗤笑出聲。
「毛手毛腳的,這種場合也敢上?」
旁邊的女侍趕緊過來幫忙收拾,低聲罵了一句廢物。
沈渡紅著臉退出了服務區,低著頭快步往後廚方向走。經過蘇氏那桌的時候,他的餘光捕捉到了一個畫面。
蘇晏清坐下了。
她接過趙鳶遞來的酒杯,目光從沈渡身上一掠而過,停留了不到半秒。
然後移開了。
沈渡退進後廚的走廊,靠著牆壁站定。心跳很快,但呼吸正在一點點平復下來。
酒會一直持續到十點。
沈渡換了一件乾淨的制服重新回到大廳,老老實實地站在角落裡添茶倒水,再沒有靠近蘇氏那桌一步。
十點半,賓客散盡。
白鹿出現在他面前,面無表情地吐出兩個字。
「跟我走。」
走廊很長,腳步聲被地毯吞得一乾二淨。白鹿走在前面,速度比平時快了半拍,沈渡在後面跟著,脊背挺得筆直。
書房的門推開。
顧漓坐在書桌後面,外套脫了,只穿著裡面那件酒紅色的緊身衫。手肘撐在桌面上,兩隻手交疊在一起,托著下巴。
燈光從頭頂落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在笑。
「過來。」
沈渡走到書桌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
顧漓的手指開始敲桌面。食指,中指,無名指,依次落下,像彈鋼琴一樣有節奏。
「你今天為什麼沒有按我說的做?」
聲音很輕,很柔,和平時哄他的語氣一模一樣。
沈渡的後脊發涼。
他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但咬字清楚。
「因為蘇晏清親自來了,在她面前打翻酒杯,只會讓她覺得顧家小氣,反過來拿這件事做文章。」
顧漓的手指停了一拍,又繼續敲。
沈渡抬起頭。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直視她的眼睛。
「我是在幫您。」
房間裡安靜了五秒鐘。
顧漓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