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這一巴掌記帳了
照片背面的日期,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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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把照片翻過來又看了一遍。少年站在窗前,側臉輪廓和他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連下頜線的弧度都幾乎一致。
白色衣服,同款剪裁,領口的位置應該也繡著那兩個字。
顧漓,私藏。
沈渡將照片夾回書頁深處,合上書,放在床頭櫃最底層的抽屜里。
他沒有繼續想下去。現在不是追查真相的時候,他手裡的籌碼太少,任何一步走錯都可能讓自己變成牆上的第二批抓痕。
眼下最要緊的事,是摸清這座籠子裡每一根鐵絲的走向。
清晨,後院的空地上。
沈渡蹲在水龍頭旁邊洗臉,旁邊是昨天被罰跪碎瓷片的阿福。少年的膝蓋纏著紗布,走路一瘸一拐,臉色還是慘白的。
沈渡擰乾毛巾遞過去。
阿福愣了一下,接過毛巾時手還在抖,小聲說了句謝謝哥。
沈渡壓低聲音,語氣帶著怯意。「阿福,我是新來的,好多事不懂。這宅子裡頭,除了大當家,還有誰說了算?」
阿福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女僕在附近,才湊過來。
「顧家三個女兒。大當家管生意,最大。二小姐叫顧泠,管外頭的人情往來,脾氣比大當家還衝。三小姐顧沉,常年在國外,基本見不著。」
「二小姐和大當家,關係好嗎?」
阿福臉色變了變,聲音壓得更低。「別問這個。上個月有個男侍多嘴說了一句二小姐的閒話,第二天就被送去後山了。」
沈渡沒再追問,點了點頭,把毛巾搭回架子上。
但他要的信息已經拿到了。
顧泠和顧漓不和,這在阿福的反應里寫得清清楚楚。一個家族內部有裂縫,對外人來說就是可以插進去的刀口。
中午剛過,莊園大門方向突然傳來引擎的轟鳴聲。
沈渡正在廊下擦窗框,餘光看到一輛啞光黑的改裝機車直接騎進了前院,後輪在草坪上碾出一道泥痕。
騎車的女人翻身下來,摘掉頭盔甩了甩高馬尾。皮衣,鉚釘靴,耳釘在陽光下晃出一道冷光。
走路帶風,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響。
整個宅院的氣氛肉眼可見地繃緊了。廊下擦窗的女僕手上動作快了一倍,遠處巡邏的保鏢也不自覺挺直了腰板。
錢嬤嬤從側門快步迎出來,臉上的表情比平時還僵硬。「二小姐,您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說什麼?回自己家還要打報告?」顧泠大步往裡走,嗓門亮得整條迴廊都能聽見,「我姐呢?」
「大當家在東樓會客廳。」
「正好,我找她有事。」
沈渡低著頭繼續擦窗框,手上的抹布慢慢地、均勻地畫著圈。
二十分鐘後,他被錢嬤嬤叫去了會客廳送茶。
推開門的一瞬間,沈渡感覺到兩股完全不同的壓迫感撞在一起。
顧漓坐在主位沙發上,姿態優雅,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節奏地點著皮面。她的表情是慣常的溫和微笑,但眼底的溫度已經降到了零下。
顧泠斜靠在對面的單人椅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皮靴尖一翹一翹的。
白鹿站在顧漓身後,面無表情,但沈渡注意到她的肩線比平時更緊繃。
「城南那個項目,母親說了,讓我來協調外聯。」顧泠說話的時候根本沒看顧漓,自顧自地掰著手指上的銀戒指。
顧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母親的意思我知道。但外聯歸外聯,競標策略還是由我這邊定。」
「你定?你定了半年,蘇晏清都把標書遞到市政廳了,你定出什麼來了?」
空氣凝固了兩秒。
沈渡端著茶盤站在三步外,目光牢牢釘在地面上。
顧漓沒有回答,只是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極輕的瓷器碰撞。
顧泠這時候才把目光轉向沈渡。
她眯起眼,上下打量了兩圈,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品評獵物的鋒利。
「姐,你又買新的了?」
顧漓沒接話。
顧泠站起來,高馬尾在身後甩了一下,幾步走到沈渡面前。她比沈渡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的臉。
然後伸出手,兩根手指捏住沈渡的下巴,往左掰了一下,又往右掰了一下。
指甲掐進皮膚里,帶著毫不掩飾的粗暴。
「品相是不錯。」顧泠鬆開手,退後半步,歪著頭看他,「不過看著不太老實。」
沈渡保持著低頭的姿態,眼睛盯著顧泠靴尖上的鉚釘。
但他的餘光不小心掃過了顧泠的臉。
就是這一眼。
顧泠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
「看我?」
巴掌落下來的時候,沈渡沒有閃。
不是來不及,是不能閃。
清脆的響聲在會客廳里炸開。沈渡的腦袋被抽得偏向一側,半邊臉火辣辣地燒起來,耳朵里嗡嗡作響。
嘴角嘗到了一絲鐵鏽味。
「男人不許直視主人。」顧泠甩了甩手腕,語氣里沒有半點歉意,「這規矩沒人教你?」
整個會客廳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錢嬤嬤站在門邊,眼皮都沒抬一下。
白鹿的視線落在沈渡紅腫的臉頰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開了。
沈渡慢慢把頭轉回來,沒有捂臉,也沒有後退。
他彎下腰,幅度剛好是九十度。
「是,對不起。我記住了。」
聲音很輕,很柔順,像一根被風壓彎的草。
顧泠哼了一聲,轉身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繼續和顧漓扯項目的事。
仿佛剛才那一巴掌不過是順手拍了一隻蚊子。
沈渡端著茶盤退到牆角,半邊臉腫得發燙。
顧泠走的時候,皮靴踩在地毯上的聲音又急又重,像一把鈍刀子砍在木頭上。
會客廳里只剩下沉香的味道和窗外透進來的光。
顧漓從沙發上起身,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細密的聲響。她走到沈渡面前,停下來。
指尖抬起他的下巴,輕輕碰了碰紅腫的臉頰。
「疼不疼?」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甜膩的溫柔,「我妹妹性子急,你別往心裡去。」
沈渡抬起頭,露出一個微弱的、甚至帶著感激的笑。
「不疼。」
顧漓滿意地鬆了手,轉身走了。
沈渡站在空蕩蕩的會客廳里,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褪乾淨。
他伸手摸了一下腫起來的臉頰。
不疼是假的。
但疼不重要。
重要的是,顧泠打他的時候,顧漓全程沒有阻止,甚至沒有皺一下眉頭。這說明在顧漓眼裡,他的身體,他的尊嚴,他臉上挨的這一巴掌,統統不值得她和自己的親妹妹產生哪怕一絲不愉快。
他就是一件東西。東西被人碰了,主人不會心疼,只會事後檢查一下有沒有磕壞。
沈渡把這筆帳在心裡折好,壓進最深的地方。
當晚,側房的門鎖又響了。
白鹿推門進來,手裡沒有托盤,只捏著一管白色的藥膏。
她看了一眼沈渡臉上的紅腫,沒說多餘的話,把藥膏放在床頭柜上。
沈渡接過來,輕聲說了句謝謝。
白鹿沒走。
她站在門口,像是在猶豫什麼。
沈渡等著。
「二小姐下周會在主宅辦一場商務酒會。」
沈渡塗藥膏的手頓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酒會?」
白鹿的表情依舊是那張冰雕似的臉,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大當家需要一個人,在酒會上『不小心』打翻蘇氏代表的酒杯。一個看起來不那麼重要的人。」
她轉身拉開門,腳步沒有停頓,徑直走進走廊的黑暗裡。
門合上了。
沈渡坐在床沿,藥膏的涼意滲進皮膚,和臉頰上殘留的灼熱交織在一起。
他在黑暗中,嘴角勾起了一個真正的笑。
機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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