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跪求
蘇雅一夜沒睡。
旅館的床板硬，彈簧硌人。她翻來覆去到凌晨三點，索性坐起來，靠在床頭。窗外巷子裡的路燈亮著，照進來一小片光，落在地板上。她盯著那片光看了很久。
省城的事像一根刺扎在腦子裡。陳總跑的那天，她翻窗出去，鞋跟斷了一隻。她光著腳在巷子裡跑，後面有人追，嘴裡罵著髒話。她跑到大路上，攔了一輛計程車，司機看了她一眼，問她去哪。她說火車站。到了火車站，她翻遍口袋，只有幾十塊錢。她坐在候車廳的鐵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她給以前的同事打電話，借了兩百塊。買了一張最便宜的硬座票，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回到江州。
車上她沒吃東西，也沒喝水。旁邊坐著一個抱孩子的女人，孩子一直在哭。她靠在窗戶上，看著窗外的田地和村莊往後退。腦子裡反覆想的只有一件事——林辰現在怎麼樣了。
到了江州，她才知道林辰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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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城的人說，林辰發了。兩間鋪面打通，手裡有金印、瓷器，光是金條就賣了一百多萬。方晴跟他走得近，兩個人一塊去老宅，一塊盤鋪面。方晴手裡有他鋪面的備用鑰匙。
蘇雅聽到這些的時候，手指攥緊了包帶。
她回到旅館，坐在床上，掏出手機翻到林辰的號碼。這個號碼她一直沒刪。她打了一行字，發出去。已讀，沒回。又打了一行字，還是已讀，沒回。
她把手機摔在床上。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她盯著天花板，眼淚從眼角淌下來，流進耳朵里。她沒擦。
凌晨四點，她坐起來。
她想起陳總走之前那天晚上，跟她說的話。他說「蘇雅，你這個人最大的問題，是總覺得別人欠你的」。她當時沒聽懂。現在她懂了。她總覺得林辰欠她的，欠她一個機會，欠她一個更好的生活。但林辰不欠她的。是她自己走的。
可這個念頭只持續了幾秒。她攥緊了被子，牙齒咬著嘴唇。林辰憑什麼？他以前那麼窮，她跟著他的時候，他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她陪他擺地攤，幫他看攤子，替他對帳。她付出了。她只是想要更好的生活，她有什麼錯？林辰後來發了，為什麼不來找她？為什麼不等她？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抖了很久。
早上七點，她起來洗了臉，把外套穿上。鏡子裡的女人眼窩深陷，嘴唇乾裂，顴骨上蹭破了一塊皮。她用水抿了抿頭髮，推門出去了。
東街的鋪面剛開。她走到林氏古玩門口的時候，捲簾門拉到了一半。林辰在裡面，蹲在地上整理一個紙箱，紙箱裡裝著瓷器。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蘇雅，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碼瓷器。
「林辰。」
「又來幹什麼？」他沒抬頭。
「你昨天沒回我消息。」
「看到了。」
「為什麼不回？」
林辰把最後一個瓷器碼好，站起來，把手上的灰拍了拍。「你想說什麼？」
蘇雅走進鋪面，站在櫃檯前面。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她臉上，顴骨上的陰影更重了。「林辰，我回來是真心想跟你重新開始。我知道我以前做錯了，我認。但你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
林辰靠在貨架上，看著她，沒說話。
「我可以幫你看著鋪面。你鋪面大了，一個人忙不過來。我以前幫你看過攤子，你知道我能幹。我可以幫你對帳，幫你進貨，幫你——」
「幫我什麼？」
「幫你擋方晴。」
林辰的眉頭動了一下。
「方晴跟你走得太近了。她手裡有你的備用鑰匙，她每天幫你鎖門。你辛辛苦苦盤下來的鋪面，憑什麼讓她摻和？」
林辰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蘇雅，你回來之前，是不是先去了古玩城，跟人打聽了一圈？你知道我鋪面盤大了，手裡有錢，店裡有貨。你打聽這些，是想幹什麼？」
蘇雅的手指攥緊了。
「你想知道我跟方晴什麼關係。你想知道我身邊有沒有別人。你想知道，你還有沒有位置。」林辰站直了身子，「但你沒問一件事——我最近是怎麼過來的。」
「林辰——」
「我擺地攤的時候，你在哪？我被周保全堵門的時候，你在哪？我倉庫被劉軍帶人撬的時候，你在哪？我去上海取鼎的時候，你在哪？我現在擁有的一切是我，是方晴，是王胖子用命換的，」
蘇雅往後退了一步。
「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你也只是知道索取，從沒真心為我們未來考慮過，滾吧，我不想再見到你。」
「林辰，不是——」
「是。」林辰打斷她，「你回來之前，去了一趟古玩城。你打聽了我，打聽了方晴。你做了功課。你回來找我，不是因為想我，是因為你走投無路了。」
蘇雅的膝蓋一軟。她往下滑，雙膝跪在櫃檯前面的水泥地上。她的包從肩上滑下來，掉在地上。她仰著頭看著林辰，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掛在顴骨上。
「林辰，我求你了。你給我一次機會。我什麼都願意做。我可以給你當牛做馬，我可以——」
「你跪下來也沒用。」
林辰的聲音很平。沒有恨，沒有怒，什麼都沒有。就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說。
蘇雅跪在地上，仰著頭看著他，嘴唇抖著，沒說出話。
「林辰，我——」
「你走吧。」林辰轉過身，走回櫃檯後面，「東街的鋪面你看到了，貨你也看到了。這些東西是我的，跟你沒關係。你回省城，或者去別的地方。別再來找我了。」
蘇雅跪在原地，沒動。
林辰把桌上的帳本翻開，拿起筆。他低著頭，開始寫字。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蘇雅跪在水泥地上，膝蓋硌得生疼。她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她想起陳總，想起省城那間出租屋，想起翻窗時蹭破的手肘。她想起林辰的攤子，想起他蹲在塑料布後面碼瓷器的樣子。她想起方晴站在林辰旁邊的笑。
她撐著地站起來。膝蓋上沾了灰，外套前襟濕了一塊。她把地上的包撿起來，挎在肩上。
「林辰。」她的聲音啞了。
林辰沒抬頭。
蘇雅轉身走了。她走出鋪面，站在東街的街面上。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眯了一下眼。她伸手抹了一把臉，把眼淚擦乾。她的手在臉上停了一秒，然後放下來。她看著街面上的鋪面，一間一間，人來人往。她以前覺得這條街又舊又破，現在她覺得這條街每一間鋪面都在嘲笑她。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皮鞋破了皮，沾了泥。她攥緊了包帶，指甲掐進掌心。她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變了。沒有眼淚，沒有委屈，什麼都沒有。她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她轉身往街口走。她走過古玩城，走過城南老街，走過菜市場。最後她停在一家茶館門口。這家茶館比東街那家小，門臉舊，招牌上的字褪了色。
她推門進去，找了個角落坐下來。茶端上來，她沒喝。她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這個號碼她一直沒刪——周保全的。
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省城那間出租屋的窗戶上有一道裂縫，從床頭裂到窗戶。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看那道裂縫，等陳總回來。陳總沒回來。現在她坐在茶館裡，看著手機屏幕，屏幕上是一條已讀未回的消息。
她打了一行字：周總，我是蘇雅。我回江州了。林辰的事，我知道了。林辰手裡有你兒子周天宇的證據，我手裡有他鋪面的底細。要不要聊聊？
發出去。消息顯示已讀。
過了五分鐘，回了一條：明天上午，城南茶館。
蘇雅把手機收起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熱的，苦味裡帶著一點回甘。她抬起頭，看著窗外。窗外是城南老街，鋪面一間挨著一間，人來人往。她坐在角落裡，手捧著茶杯，眼睛盯著窗外，沒動。
茶杯里的水汽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沒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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