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蘇雅

  雨是從傍晚開始下的。

  蘇雅從長途汽車站出來的時候,沒帶傘。她站在車站門口的雨棚底下,看著雨絲斜斜地打在柏油路上,空氣里一股潮濕的汽油味。她身上那件外套還是省城買的,淺灰色,袖口沾著一點灰,是翻窗時蹭的。她在雨棚底下站了十幾分鐘,等到一輛三輪車,說了東街的地址。

  三輪車在雨里開了二十分鐘。她坐在車斗里,用包頂在頭上擋雨。包是仿皮的,邊角已經磨白了。車夫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披著雨衣,蹬得不緊不慢。蘇雅坐在後面,看著街兩邊的鋪面往後退。城南老街,東街口,她以前走過無數遍的路。半年了,有些鋪面換了招牌,有些還開著。賣早點的攤子收了,捲簾門拉下來,門口擱著沒洗的蒸籠。修鞋的老頭還在,縮在屋檐底下,手裡攥著一隻鞋底,針線在雨里閃著光。

  到了東街口,她從車上下來,付了錢,站在街邊。雨還在下。她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抬起頭。

  林氏古玩就立在街對面。

  她走的時候,林辰的鋪面只有一間,捲簾門鏽跡斑斑,門口堆著紙箱,裡面擱著舊瓷器。現在兩間打通了,匾額是新做的,黑底金漆,「林氏古玩」四個字,筆畫粗壯,老遠就能看見。門口擺著兩盆鐵樹,葉子墨綠,被雨洗得發亮。鋪面的玻璃窗擦得乾淨,裡面的貨架整整齊齊,瓷器分區陳列,燈光打上去,釉面泛著柔潤的光。

  她站了很久。雨淋在頭上,順著發梢往下淌。皮鞋裡灌了水,腳趾頭冰涼。她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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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前她從江州走的時候,跟著一個開奔馳的男人去了省城,再也沒回來過。

  那個男人姓陳,在省城做進出口生意。他穿的是定製西裝,手錶是金的,吃飯的地方頓頓不重樣。他帶蘇雅去了一家奢侈品店,刷了一張卡,給她買了一隻包。那隻包蘇雅後來查了價格,三萬二。她當時覺得,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三個月後,她發現那隻包是高仿的。陳總的奔馳是租的,三家店是吹的,進出口生意是做代購的。她跟著他住了幾個月的出租屋,替他看店、對帳、搬貨,沒拿過一分錢工資。上個月陳總跑了,欠了房東三個月房租,債主堵在門口,她翻窗逃命。回江州的火車票,都是她找以前的同事借的。

  現在她站在東街口,看著林氏古玩的匾額,嘴唇動了動。她沒說出話。

  她走進東街,路過林氏古玩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鋪面里有人。林辰坐在櫃檯後面,正在跟一個客戶談東西。他瘦了,顴骨比半年前明顯,但精氣神不一樣了。以前他坐在攤子後面,低著頭,不愛說話。現在他坐在櫃檯後面,背挺得很直,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聽著客戶說話,偶爾接一句。

  客戶是個中年人,手裡捧著一件青花碗。林辰接過來,翻了個面,看了一眼底款,放到桌上。他開口說了句什麼。客戶的表情變了一下,有些緊張。林辰又說了句什麼,客戶鬆了一口氣,笑了,點頭。他掏手機,掃碼,付錢。林辰把碗包好,遞過去。


  蘇雅站在門外,雨滴從屋檐上落下來,打在她肩上。她沒進去。

  她看著林辰,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了。

  東街盡頭有一家茶館,門臉不大,蘇雅推門進去。店裡沒什麼人,一個老頭坐在角落裡看報。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要了一杯龍井。茶端上來,她雙手捧著杯子,讓熱氣暖手。窗外,雨還在下。隔著雨幕,林氏古玩的招牌在路燈下泛著暗光。

  她掏出手機,翻到朋友圈。古玩城一個商戶剛發了條動態,配圖是林氏古玩的新鋪面,角度是從街對面拍的,把兩間鋪面和門口的鐵樹都拍進去了。配文寫著——「林辰這小子發了,兩間打通,貨堆得跟山一樣。聽說手裡還有一批老窯瓷器。」

  蘇雅把手機扣在桌上。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苦的。

  她想起半年前林辰的樣子。那時候他在古玩城門口擺地攤,一張塑料布鋪在地上,上面擺著幾件舊瓷器,旁邊擱著一塊硬紙板,上面用記號筆寫著「祖傳老貨,低價處理」。她下班路過,蹲下來看。林辰抬頭,笑了一下,說「隨便看」。她那時候覺得,這個人雖然窮,但笑起來挺好看的。後來他們好了,她搬進他的出租屋,幫他看攤子,替他對帳。日子過得不寬裕,但也不算太苦。

  後來周天宇出現了。

  周天宇開一輛黑色轎車,穿皮夾克,頭髮梳得油光。他來攤子上看東西,出手大方,一次買了好幾件。他加了她微信,說「你這攤子太小了,跟我干吧」。她沒答應。但周天宇天天來,今天送水果,明天送化妝品,後天請吃飯。她起初推,後來半推半就,再後來就去了酒店。林辰撞見的那天,是在城南一家小旅館。她慌過,但很快鎮定下來。她穿好衣服,站在走廊里,看著林辰。林辰沒說話。她也沒解釋。她只說了一句——「我走了。」

  她走的那天,周天宇沒來送她。來送她的,是另一個開奔馳的男人。那個男人姓陳,說他在省城有三家店,做進出口生意。蘇雅信了。她跟著他上了車,再也沒回來過。

  茶館裡坐了一個鐘頭。這一個鐘頭里,她看著窗外的東街。鋪面一間挨著一間,古玩店、茶葉店、雜貨鋪。有人撐著傘走過,有人收了攤往裡搬東西。林氏古玩的燈一直亮著。方晴站在櫃檯旁邊,手裡拿著塊抹布,正在擦貨架上的瓷器。林辰從櫃檯後面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接過抹布,擦了高處那一層。方晴站在旁邊,仰著頭看,說了句什麼。林辰笑了一下。

  蘇雅攥緊了茶杯。杯壁燙手,她沒松。

  她起身結帳,走出茶館。雨小了,變成毛毛細雨。她沒有回旅館。她在東街口站了一會兒,看著林氏古玩的匾額。燈還亮著,玻璃窗里兩個人影走來走去。

  她掏出手機,翻到林辰的號碼。這個號碼她一直沒刪。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後打了一行字:林辰,聽說你鋪面盤大了。改天來坐坐。


  發出去。消息顯示已讀。沒有回覆。

  她又打了一行字:林辰,我回來了。能見一面嗎?

  發出去。消息顯示已讀。還是沒有回覆。

  蘇雅把手機收起來,攥緊了包帶。她站在東街口,雨絲落在她臉上。她沒擦。

  她站了很久,直到林氏古玩的燈滅了。林辰和方晴一前一後走出來,林辰把捲簾門拉下來,方晴站在旁邊等著。兩個人說了幾句話,方晴把鑰匙遞給林辰,林辰接過去鎖門。然後兩個人往街口走來。

  蘇雅往後退了一步,退到路燈照不到的暗處。她看著兩個人走過來。方晴走在林辰右邊,偏著頭跟他說話,林辰側過臉聽,偶爾點頭。兩個人走到街口,方晴往左拐,林辰往右拐。分開的時候,方晴回頭看了林辰一眼,說了句什麼,林辰笑了一下。

  蘇雅站在暗處,看著方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看著林辰的背影消失在另一邊。她站在東街口的雨里,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上還是那兩條已讀未回的消息。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然後她抬起頭,往城南方向走了。她以前租的房子早就退了,回江州沒地方住。城南有一家小旅館,一晚六十,她身上還有不到五百塊。

  走到旅館門口,她停下來。門臉不大,招牌上的燈管壞了一根,只剩「旅館」兩個字還亮著。她推門進去,前台是個打瞌睡的老太太,抬頭看了她一眼,收了錢,給了她一把鑰匙。房間在二樓,走廊盡頭。她開門進去,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電視,窗戶對著巷子。她沒開燈,摸黑坐到床上。

  窗外巷子裡有盞路燈,光透進來,照出地上一小片昏黃。她坐了一會兒,掏出手機。兩條消息都是已讀,沒人回。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躺下去。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她看著那道裂縫,想起省城出租屋裡那道裂縫。那道比這道長,比這道深。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看那道裂縫,等陳總回來。陳總沒回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有一股洗衣粉味,廉價,刺鼻。她沒動,就這麼趴著。外面的雨又下起來了,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她聽著雨聲,攥著手機,屏幕沒再亮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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