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代價

  城南茶館。

  林辰到的時候，周保全已經坐在最裡面那張桌子旁邊了。桌上兩杯茶，一壺龍井。他一個人，沒帶趙德柱，沒帶手下。茶館裡也沒其他人。

  林辰走過去坐下。

  周保全抬起頭。他的頭髮白了不少，眼袋浮腫，臉色灰暗。幾天不見，像是老了十歲。他看林辰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陰的，藏在客氣底下；現在是空的，像一口沒水的井。

  「來了。」

  林辰沒接話，等他說。

  周保全端起茶壺，往林辰面前的空杯子裡倒。手在抖，茶水灑出來一些，順著杯壁流到桌上。他放下茶壺，從兜里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推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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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打開看。」

  林辰解開布包。裡面是一枚銅印，印面刻著四個字——「脈地氏林」。印面鏽跡斑斑，印背有幾道劃痕。慧眼掃過去——假的。銅質是老銅，鏽是自然生成的，刻工也是老工。不是現代仿品，是林德昌當年親手做的。

  「這枚印，是我爺爺周福堂留下來的。」周保全聲音很平，嗓子啞著，「當年你曾祖父林德昌把這枚假印給了我爺爺，讓他幫忙保管。我爺爺不知道這枚印值不值錢，只知道是林家託付的東西，藏了一輩子，沒等到林家人來取。後來傳給我父親，再傳給我。」

  林辰把假印翻過來，看印背。幾道劃痕，看似雜亂，但慧眼掃過去，劃痕組成了一個圖案——三枚銅印的排列方式。地眼居中，祖宅在左，地脈在右。地脈那枚印的位置，標註在護城河上游石橋，橋墩底下。

  「林德昌做這枚假印，不是為了遮人耳目。」周保全繼續說，「他把真印藏起來，留了這枚假的，上面刻著真印的歸位圖。誰拿到這枚假印，誰就能找到剩下的真印。」

  林辰把假印收進口袋。「清水碼頭，護城河上游石橋。『林氏地脈』那枚印在橋墩底下。」

  周保全點頭。「你手裡的『林氏地眼』是開老宅暗格的。老宅暗格下面還有一層，那層需要三枚印同時歸位才能開。這枚假印上刻的是三枚真印的歸位圖。」

  林辰看著周保全。「周總這是？」

  周保全沉默了幾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他皺了下眉，把杯子放下。

  「清水碼頭那塊地方，地契在我手裡。橋墩底下你要動土，得經過我。」

  「我打個招呼，你隨時可以去挖。橋墩歸周家名下，但我不攔你。」

  「周天宇，我昨晚送走了。他的下半身廢了，右手也被踩過，使不上力。我保證他以後再也不會回江州。」周保全的聲音更啞了，「錄音，視頻，欠條，都在你手裡。方建國死了。我知道。」

  林辰沒說話。

  「錄音，視頻能不能刪？」

  「不能。」

  周保全的手指攥緊了茶杯。他低下頭，看著桌面，肩膀塌著。

  周保全閉上眼睛。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茶壺裡的水汽都散了。最後他睜開眼，看著林辰。那雙眼睛裡沒有陰狠，沒有算計，只剩一個父親最後的底牌。

  「他是我唯一的兒子。如果你不要他活，那我們就一起死。」

  周保全雙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攥得很緊。指節發白，手背上的青筋鼓著。

  「你們林家的東西，我可以全給你。清水碼頭的橋墩，你隨時去挖。我周保全從今天起，不再碰你林辰一根手指頭，不再碰方晴一根頭髮。我只求你一件事——放過天宇一命。不要把證據交給警察。」

  他的聲音沉下去，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我保證，他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林辰沒接話。他站起來，把布包收好，往門口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回頭。

  「周總，你爺爺周福堂找了二十年，你找了二十年，你們周家兩代人沒找到的東西。我三個月就找到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周保全沒說話。

  「因為你們只會盯著別人手裡的東西。我盯著的是林家的根。」

  林辰推門出去。陽光照在街面上，有些刺眼。他站在茶館門口，把布包里的假印掏出來又看了一眼。假印上「脈地氏林」四個字，筆畫粗糲。慧眼掃過去，印面上的鏽跡底下，有極細微的刻痕。那些刻痕連起來，就是清水碼頭的簡圖。

  他把假印收好，往東街走。

  回到鋪面，王胖子正在櫃檯後面打瞌睡。林辰推門進去，他一下子醒了。

  「辰子，談得咋樣？」

  「周天宇被送走了。周保全交了一枚假印，上面有清水碼頭的線索。他還答應清水碼頭橋墩那塊地方，隨時可以去挖。」

  「清水碼頭？地脈第三處？」

  「對。」林辰坐到櫃檯後面，「方晴呢？」

  「昨天從醫院走了。她爸的後事，她一個人在操辦。我給她打過電話，她說不用幫忙。今天上午她又給我回了個消息，說後事辦完了，明天回拍賣行上班。」

  林辰掏出手機，翻到方晴的號碼，撥了過去。響了很久，沒人接。他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他把手機放下。

  「沒接？」王胖子問。

  「沒接。」林辰沉默了幾秒，「明天我去趟拍賣行。」

  他把《林氏鑑古錄》從懷裡拿出來，放在櫃檯上。冊子封面發黑，線裝，邊角磨得起了毛。他翻開第一頁，上面是林德昌的字——「林氏鑑古錄」。

  「冊子追回來了。」王胖子看著冊子，「周天宇沒撕？」

  「沒來得及撕。他拿到冊子就揣兜里了，想著以後慢慢看。昨晚我進地下室的時候，冊子還在床上。」

  王胖子湊過來。「那冊子裡到底寫了啥？」

  「林家舊藏的全部記錄。地脈三處只是其中一部分。冊子裡還記了林家在上海、南京、杭州的舊藏。這些，以後再慢慢找。」

  林辰把冊子收進保險柜。他站起來，走到鋪面門口。東街的燈一盞一盞亮著，聚寶閣的招牌暗著。他把假印掏出來，又看了一眼。印背上那幾道劃痕，在路燈下格外清晰。

  清水碼頭。第三枚銅印「林氏地脈」就在那裡。假印上的簡圖標註了位置——護城河上游石橋，橋墩底下。

  「辰子，明天去清水碼頭？」王胖子湊過來。

  「後天。」林辰把假印收好，「明天去趟拍賣行。方晴那邊，得去看看。」

  他拉下捲簾門，回到櫃檯後面。王胖子已經泡好了茶，坐在貨架旁邊。林辰端起茶杯，看著杯里的茶葉浮浮沉沉。

  方建國死了。方晴一個人處理後事。周天宇被廢，送出了江州。周保全交出了假印，還給了清水碼頭的准入權。冊子追回來了。

  但這件事還沒完。周保全給得太乾脆了。他手裡有錄音、有視頻、有欠條，周保全沒有討價還價。周天宇被廢，周保全連夜送走。這不像是周保全的作風。

  林辰把茶杯放下。「胖子哥。」

  「嗯。」

  「明天你去趟城南，打聽一下周天宇的動向。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被送走了。」

  「行。」

  「還有，幫我查一下清水碼頭現在歸誰管。橋墩底下要挖東西，得有個說法。」

  王胖子搓了搓手。「清水碼頭那塊地方，以前是周保全的地盤。後來產權轉了幾道手，現在不知道在誰名下。」

  「周保全說地契在他手裡。查清楚，是不是真的。」

  王胖子點了點頭，把舊棉襖裹上。「那我今晚不回去了，明天直接去城南。」

  林辰站起來，走到鋪面門口，捲簾門拉下來一半。外面的街面上空無一人，路燈把電線桿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把假印從兜里掏出來，攥在手裡。印面「脈地氏林」四字，筆畫粗糲。但慧眼掃過去，印面底下有極細微的刻痕。那些刻痕連起來，就是清水碼頭的簡圖。

  他閉上眼。方建國的錄音在手機里，周保全的假印在手裡，冊子在保險柜里。三樣東西，三張底牌。

  明天去看方晴。後天去清水碼頭。

  他把捲簾門完全拉下來，靠在櫃檯上，聽著王胖子的呼嚕聲慢慢響起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