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把柄
方建國在魚攤後面坐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水箱裡的魚死了三條,翻著白肚漂在水面上。他把死魚撈出來,扔進垃圾桶,又去水產市場進了新貨。回來的時候,他看見趙嬸從攤前經過,跟他打招呼,他嗯了一聲,沒抬頭。
上午十點,周天宇來了。
他蹲在魚攤前面,拿起一條鯽魚看了看,扔回水箱。「方叔,想好了沒有?」
方建國攥著殺魚刀,沒說話。
「兩天。」周天宇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明天這個時候,我要是見不到冊子,我就去拍賣行找方晴。」
周天宇走了。方建國站在魚攤後面,手裡的刀垂下來,刀尖扎進案板,拔了一下才拔出來。
中午他收了攤。他沒回家,去了銀行。櫃檯後面的小姑娘查了餘額,八千三。他把錢全取出來,揣在棉襖內兜里。去了劉胖子的肉攤,借了兩千。去了老周的雜貨鋪,借了一千五。去了菜市場管理員老趙那兒,借了八百。他又去找了趙嬸,趙嬸借了五百。
他跑了七八家,湊了一萬兩千六。蹲在菜市場後門數了一遍。一萬兩千六。兩百八十萬。他把錢塞回內兜,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
下午,他去了拍賣行。
他坐公交車去的,在拍賣行對面下了車,站在梧桐樹底下。他穿著賣魚的舊棉襖,袖口沾著魚鱗,頭髮亂著。他站在樹後面,看著拍賣行的大門。方晴的辦公室在二樓,窗戶開著,他能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他站了半個鐘頭,沒進去。
門衛看了他好幾眼,走出來問:「你找誰?」
「不找誰。」方建國轉身走了。
他走到馬路對面,又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拍賣行的大門。方晴正從樓里出來,手裡抱著一疊文件,往停車場走。她走了幾步,像是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她看見了方建國。
方建國往後退了一步,想躲。
「爸?」
方晴走過來,站在他面前。她看著他——舊棉襖,亂頭髮,臉色灰白,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她伸手幫他把扣錯的扣子重新系好。
「爸,你是不是有事?」
「沒事。路過。」
「你兩天沒出攤了。趙嬸說你到處借錢。」
方建國沒說話。
「爸,你到底怎麼了?」
方建國張了張嘴,又閉上。他不能說。他這輩子已經害死了她媽,不能再把閨女拖下水。可他沒辦法。兩百八十萬。他不說,周天宇就要來拍賣行鬧。方晴的工作保不住,他這老臉也保不住。
「晴晴,爸求你一件事。」
方晴看著他,沒說話。
「林辰那本冊子,你能不能拿出來?」
方晴愣住了。
「《林氏鑑古錄》。林辰放在保險柜里的那本。你跟他走得近,你能拿到。」
「爸,你說什麼?」
「爸欠了錢。兩百八十萬。周天宇說了,冊子到手,一筆勾銷。你不幫爸,爸就完了。」
方晴往後退了一步。她看著她爸的臉,那張臉她看了二十多年,從來沒這麼陌生過。兩百八十萬。她爸又賭了。
她想起她媽死的那天。她放學回來,堂屋門開著,她媽躺在竹床上,一動不動。她爸蹲在門口,滿身酒氣,手裡攥著一把牌。鄰居說,她媽死之前,在屋裡喊了一夜。她爸在牌桌上,沒聽見。
方建國的嘴唇抖了一下。
方晴攥著手機,指節發白。「你這三天到處借錢,借了多少?一萬?兩萬?這是兩百八十萬啊,你借一輩子也借不到。周天宇讓你偷冊子,你就來偷?你知不知道那本冊子對林辰多重要?那是他林家幾代人傳下來的。你讓我偷,我偷了,林辰怎麼辦?」
方建國蹲在地上,肩膀抖了兩下。「晴晴,爸這輩子就求你這一次。」
「上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方晴的聲音在抖,「你上一次賭,我媽死了。你跟我說你戒了。現在呢?」
方建國的頭埋得更低了。
方晴站在路邊,手攥著手機。她看著她爸蹲在地上,像一團被揉皺的舊衣服。她恨他。她恨了他二十年。可她爸後來戒了賭,冬天手上全是裂口,夏天曬得脫皮。她考上大學那天,他把攢了半年的錢塞進她書包里,票子都發黃了,一張一張撫平了,用橡皮筋扎著。
她恨他。但她不能看著他死。
方晴站了很久。最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爸,我幫你。」
方建國抬起頭,眼睛紅了。
「但這是最後一次。你以後再碰賭,我就不認你這個爸。」
方建國低下頭,肩膀抖了兩下。
方晴轉身走了。她回到拍賣行,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堆文件,一個字沒看進去。她坐了一個下午。
下班的時候,她沒回家。她去了東街。林辰的鋪面關著,燈亮著。方晴站在街對面,看著鋪面的窗戶。林辰的影子在裡面走動,大概在算帳。她站在路燈底下,攥著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划來划去。
她站了半個鐘頭。然後她轉身走了,往城南方向。
走到菜市場後巷口,周天宇站在路燈底下等著。他伸出手。
方晴把冊子從包里拿出來,攥在手裡。「欠條。」
周天宇從兜里掏出那張欠條,遞過來。方晴接過來看了一眼,是她爸的字和手印。
她把欠條攥在手裡,把冊子遞過去。
周天宇接過冊子,翻了兩頁,嘴角往上一勾。他把冊子揣進夾克內兜,抬起頭,看著方晴。
方晴轉身要走。
「方小姐。」
方晴停了一步。
周天宇靠在路燈杆上,上下打量她。「你比你爸痛快。」
方晴沒接話,抬腳要走。
「急什麼。」周天宇往前邁了一步,擋在她前面,「冊子的事完了,還有一件事沒完。」
方晴抬起頭。「什麼事?」
周天宇盯著她的臉。他的目光從她眼睛移到嘴唇,又往下移。方晴往後退了一步。
「你反正已經背叛了林辰,不如跟著我吧,我保你在這條街橫著走。」
方晴沒說話。
「你要是跟了我。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周天宇低下頭,湊近她耳邊,「你要是不跟——明天我就讓古玩城所有人都知道,方晴偷了林辰的冊子。」
方晴站在路燈底下,後背貼著冰涼的燈杆。欠條攥在手裡,已經被汗浸軟了。
她沒有說話。
周天宇笑了一聲,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巷口傳來一聲悶響。方建國從暗處衝出來,手裡攥著魚攤上用的鐵鉤。他站在方晴前面,把她擋在身後,胸口劇烈起伏。
「周保全,你這個畜生,你答應過我,讓晴晴把冊子給你我們就一筆勾銷,你現在想幹什麼?晴晴,快走。」
「爸——」
「走!」方建國回頭看了她一眼。
周天宇從兜里摸出彈簧刀。方建國攥著鐵鉤,往前邁了一步。他從兜里掏出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錄音界面。
「周天宇,你設賭局騙我,逼我女兒偷東西,還要害她。我錄音了。」
周天宇的臉色變了。
「方叔,你把手機給我。」
「你做夢。」方建國把手機往方晴手裡一塞,「晴晴,跑!去找林辰!」
方晴攥著手機,轉身就跑。周天宇一步竄上來,彈簧刀直直捅向方建國的肚子。方建國側身一擋,鐵鉤橫掃過去,砸在周天宇手腕上。刀飛了出去。周天宇另一隻手從兜里摸出第二把刀,反手划過來。方建國一把抱住他,兩個人摔在地上。
方晴跑到巷口,回頭看了一眼。她爸壓著周天宇,鐵鉤卡在周天宇脖子上,但周天宇的刀已經扎進了方建國的腰側。
「爸!」
方建國沒鬆手。「跑!」
方晴攥著手機,轉身跑出巷口,撥林辰的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林辰!城南菜市場後巷!周天宇要殺我爸!」
電話那頭,林辰的聲音沉下來。「多久?」
「現在!我爸撐不了多久!」
電話掛了。方晴蹲在巷口對面的電線桿後面,渾身發抖。
五分鐘。十分鐘。
東街方向傳來腳步聲。林辰從計程車里衝出來,王胖子跟在後面。林辰跑到巷口,看見方晴蹲在地上,臉上全是淚。
「裡面?」
「我爸還壓著他——」
林辰衝進巷子。周天宇已經翻過身,騎在方建國身上,彈簧刀舉在半空。方建國一隻手攥著周天宇的手腕,另一隻手還攥著那根鐵鉤,但已經沒有力氣了。
林辰一腳踹在周天宇後背上。周天宇往前撲倒,刀脫了手。林辰跟上去,膝蓋頂在他後腰上,把他按在地上。
「林辰——」
林辰沒說話。他一拳砸在周天宇臉上。第二拳。第三拳。周天宇的鼻血噴出來,糊了半張臉。林辰攥著他的頭髮,把他腦袋往地上磕了兩下。
「你動蘇雅,我已經放過你了。」
「現在你還敢動方晴。」
第四拳砸在周天宇肚子上。周天宇弓起身子,乾嘔。
「你動方晴?」
第五拳砸在他肋骨上。
王胖子衝進來,看見方建國躺在血泊里,趕緊蹲下去按住傷口。「辰子,別打了!老方不行了!」
林辰鬆開周天宇,轉身蹲到方建國身邊。方建國睜著眼,嘴唇在動。
「冊……冊子……」
「別說話。」林辰按住他腰側的傷口,「救護車馬上到。」
方建國的目光越過林辰,找到巷口蹲著的方晴。他笑了一下,嘴角全是血。
「晴晴……爸不賭了……」
方晴撲過來,跪在血泊里,攥著她爸的手。方建國的手慢慢鬆開了,鐵鉤從掌心滑落,砸在地上,響了一聲。
周天宇趴在地上,撐著胳膊想爬起來。林辰站起來,一腳踩在他右手上,碾了一下。周天宇慘叫一聲。
「林辰……你……」
林辰蹲下來,攥著周天宇的頭髮,把他的臉抬起來。
「周天宇,你聽好了。你爸的帳,我找他算。你的帳,今天算。」林辰把他翻過來,一腳踹在他襠部。周天宇的身體彈了一下,發出一聲不像是人能發出的慘叫,整個人蜷成一團,雙手捂著下身,在地上打滾。他的叫聲在巷子裡迴蕩,越來越弱,最後變成斷斷續續的嗚咽。
林辰站在旁邊,低頭看著他。
林辰站起來。手機響了,方晴的號碼——她剛才撥的急救。電話那頭說救護車三分鐘到。
他低頭看了一眼方建國。方建國已經不動了,眼睛還睜著,嘴角掛著笑。方晴跪在旁邊,攥著他的手,一聲一聲喊「爸」。
三分鐘後,救護車到了。方建國被抬上車的時候,已經沒有呼吸了。
林辰站在巷口,看著救護車遠去。方晴跟著上了車。王胖子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方建國的手機——錄音還開著。
「辰子,這個——」
林辰接過手機,把錄音存了兩份。一份發給自己,一份發給方晴。他低頭看著屏幕上「方建國」三個字,手指停在半空。
手機又震了。周保全發來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林辰,周天宇的事,我們談談。」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看著巷子深處那間地下室。門開著,燈亮著,床上的冊子還在。他走進去,把《林氏鑑古錄》拿起來,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周天宇蜷在牆角,右手血肉模糊,疼得說不出話。
林辰把冊子揣進懷裡,走出來。東街的燈還亮著,遠處的救護車尾燈已經消失在街角。
他給周保全回了一條消息:明天上午,城南茶館。
他攥了攥拳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