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賭局
周天宇在城南菜市場後巷租了一間地下室。
一個月一百八,沒有窗戶,空氣里永遠飄著隔壁滷肉攤的油煙味。一張行軍床,一個鐵皮櫃,一盞十五瓦的燈泡。他把夾克掛在鐵皮櫃的把手上,坐在床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他爸三天前發的消息——「別回來。林辰的事沒完。」
他沒回。把手機扔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燈泡。燈絲髮紅,忽明忽暗。
他白天不出門,晚上才出去。裹著那件舊夾克,低頭貼著牆根走。菜市場的爛菜葉堆在牆角,一股潮濕的酸味。幾隻野貓從垃圾桶後面竄出來,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
他回來之前,在外省給周保全打過一次電話。周保全沒接。他又打了一遍,這次通了,但那邊沒聲音。他以為是信號不好,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聽。聽見的卻是他爸在跟趙德柱說話。
「林家的那本冊子,我找了二十年,沒找到。林辰那小子上次去老宅肯定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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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晴跟林辰走得近。她應該能從林辰手裡拿到冊子。」
「可是我們要怎麼才能讓方晴聽我們的?」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周天宇在電話那頭聽得清清楚楚。他掛了電話,沒再撥。他記住了。冊子,方晴。
他蹲在東街和拍賣行之間,來回跟了幾天。方晴早上七點半到拍賣行,晚上六點半走。中間去林辰鋪面兩次,一次早上,一次傍晚。她跟林辰的關係——朋友,搭檔,信任。
方晴每周二、四、六回城南看她爸。她每次來都待不久,放下東西就走。方建國站在魚攤後面,想多說兩句,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把手在圍裙上擦一擦,目送她走遠。
但方晴還是每周都來。
周天宇打聽到方家的事。方建國年輕時好賭。方晴她媽死的那年,他在外面賭了三天三夜沒回家。人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後來方建國戒了賭,一個人把方晴拉扯大。但方晴恨他。菜市場的人都知道,方晴跟她爸不親。
周天宇笑了笑。戒了又怎麼樣。他見多了,戒賭的人,心裡都有一隻鬼。那隻鬼沒死,只是睡著了。你只要輕輕戳一下,它就醒了。
他盯了方建國五天。
第一天,方建國收攤後在麵館吃麵,周天宇坐在隔壁桌,要了碗素麵,沒說話。方建國瞥了他一眼,沒在意。
第二天,周天宇在麵館門口碰見方建國,遞了根煙。方建國不抽菸,擺擺手。周天宇自己點上,蹲在路邊抽完。方建國從麵館出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走了。
第三天,周天宇換了個法子。他坐在方建國對面,面上擱著一瓶二鍋頭。
「方叔,我姓周,城南的。」
方建國回:「找我有事?」
「沒事。就是覺得您這魚新鮮。想跟您學學,怎麼挑魚。」
方建國瞥了他一眼。「你學這幹什麼?」
「我爸愛吃,我想以後做給他吃。方叔,您可以教我嗎?」
方建國沒接話,低頭吃麵。周天宇把酒杯往他跟前推了推,方建國推了一下,沒推開,端起來抿了一口。
「行吧。」
周天宇又給他倒了一杯。
第四天,周天宇帶了一包花生米。第五天,他帶了一瓶酒。方建國慢慢放下了戒心。這小伙子嘴甜,手腳也勤快,有兩次還幫著他收攤搬魚箱。
方建國沒多問。菜市場裡這樣的人多的是,沒活干,瞎轉,過一天算一天。
第六天晚上,周天宇說:「方叔,我朋友開了個棋牌室,就在後巷。我們現在三缺一,方叔,救救急。」
方建國猶豫了一下。「我不太會。」
「沒事,小玩。就兩塊錢的底。」
方建國猶豫了。
「這樣吧方叔,贏了算你的,輸了算我的。您就受累幫幫忙。」
「不賭錢不算賭吧。」方建國內心安慰著自己。
棋牌室不大,三張桌子。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財神像,香爐里的香灰積了厚厚一層。方建國坐的那桌,另外三個人都是周天宇的人。一個光頭,一個戴眼鏡的瘦子,一個穿花襯衫的中年人。
第一晚,方建國贏了兩百。他有些意外,笑呵呵地把錢揣進兜里。回去的路上,周天宇說:「方叔手氣好。」
第二晚,方建國贏了三百。他笑得更大聲了。周天宇給他遞了杯茶,他一口喝了。
第三晚,方建國輸了五百。他皺了下眉,但沒說什麼。周天宇說:「手氣有起伏,正常。」
臨走時方建國叫住了周天宇:「有沒有玩大一點的?」
「方叔還有這興趣?明天交給我了。」
第四晚,方建國輸了八千。他站起來想走,周天宇說:「方叔,再來一圈,翻個本就不玩了。」方建國坐了回去。
第五天,他不想去了。周天宇來魚攤找他,靠在攤位上,看著他殺魚。
「方叔,手氣有起伏正常。今晚翻個本就不玩了。」
方建國猶豫了一下。「不去了,這幾天輸了不少。」
「輸的那點算什麼。方叔,你賣一年魚才掙多少?今晚一把就回來了。」
方建國看著手裡的魚。他賣了二十年魚。冬天手上全是裂口,夏天曬得脫皮。魚攤上的錢一分一分攢著,供方晴讀書,給她在城裡租房子。他這輩子沒別的本事,就這一雙手。
「走吧方叔。輸掉這麼多你甘心?」
方建國還是去了。
坐到桌上,前兩圈贏了一萬多。他鬆了口氣,想收手。周天宇把他按回椅子上。「方叔,再玩兩把,手氣馬上回來了。」
第三圈開始輸。輸到第五圈,他已經倒貼了兩萬。他站起來想走,腿有些發軟。周天宇給他倒了杯茶。他喝了。
第七圈,他輸到八萬。他的手開始抖。他想起方晴她媽。那年他也是這樣,坐在牌桌上,輸紅了眼,三天三夜沒回家。等他回去的時候,方晴她媽已經涼了。他站在堂屋門口,方晴蹲在她媽旁邊,攥著她媽的手,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記了二十年。
他站起來。「不玩了。不玩了,我錢都輸沒了。」
周天宇把他按回椅子上。「方叔,我借你。贏了還我。」
「不借了。」
「五萬。贏了就還,輸了算我的。」
方建國猶豫了。五萬。他賣一年魚也攢不下五萬。但桌上那副牌,他手裡有一對K。底牌還沒看。他想起方晴小時候坐在魚攤旁邊寫作業,想起她考上大學那天,他把攢了半年的錢塞進她書包里。
「就一把。」
周天宇把五萬籌碼推到他面前。方建國押了。輸了。
「再來。十萬。」
方建國的手抖得厲害。「不來了。」
「方叔,前面五萬還沒還呢。這把贏了,連本帶利都回來了。」
方建國看著桌上的牌。他又押了。輸了。
「方叔,最後一把。十萬。贏了全回來。」
方建國已經站不起來了。他坐在椅子上,額頭全是汗。周天宇把籌碼推過來,他機械地押了。輸了。
周天宇收起桌上的牌,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放在方建國面前。「方叔,本金加利息,一共兩百八十萬。你簽個字,這錢我不逼你今天還。」
方建國看著那張紙上的數字。兩百八十萬。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他拿起筆,手抖得握不住。周天宇把筆塞進他手裡,攥著他的手指,在欠條上畫了押。
方建國蹲在棋牌室門口的台階上,雙手抱著頭。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巷子深處。周天宇走過來,蹲在他旁邊,點了根煙。
「方叔,這錢你什麼時候還?」
方建國抬起頭。「我、我現在沒錢了。緩我幾天吧,我給你湊湊。」
「方叔,兩百八十萬而已,對我來說不重要。我聽說你女兒方晴跟林辰走得很近。林辰拿了我們周家的東西,你叫你女兒幫我們拿回來,我們之間就一筆勾銷。」
方建國的臉白了。「你要我女兒偷東西?」
「不是偷。是物歸原主。」
「不行。讓晴晴幹這事,還不如讓我死。」
周天宇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方叔,兩百八十萬。你賣房子、賣魚攤,一輩子也還不清。你不說,我就自己去找方晴。」
方建國蹲在台階上,嘴唇哆嗦。
「就給你兩天時間。你不去,我就去。」
周天宇走了。方建國蹲回台階上,從中午蹲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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