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城南
早上七點,林辰出了鋪面。
東街的早點攤剛支起來,油條在鍋里翻滾,豆漿的白氣順著棚子往上飄。林辰在攤上買了兩個包子,邊走邊吃,往城南方向去。
菜市場後巷的入口在城南老街中段,一條窄巷,兩邊是舊磚牆,牆根長著青苔。巷口掛著一塊褪色的鐵皮牌子——「城南菜市場」。往裡走二十步,左邊是菜市場的後門,右邊是幾間老屋,其中一間門口掛著塊木板,這裡就是老陳的家。
林辰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個六十來歲的男人探出頭,頭髮花白,穿著件舊工裝,袖口磨得發亮。他看見林辰,愣了一下,隨即把門全拉開。
「林先生。」
「老陳。我回來了。」
老陳把他讓進屋裡。屋子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方桌,兩把椅子。桌上擺著一個搪瓷缸,缸里的茶已經涼了。牆角擱著一根拐杖。
「你老伴呢?」
「在家。出院之後腿腳不利索,在屋裡歇著。」老陳倒了一杯熱水遞過來,「林先生,上次的事,一直沒機會謝你。這三千塊我湊齊了——」
「不用還。」林辰接過水杯,「我這次來,不是問你要錢的,是我想問問城南老宅那邊的事。」
老陳把椅子往他跟前拉了拉,坐下來,「這怎麼好意思呢?上次你幫忙把我老伴送進醫院,我已經感激不盡了,這三千塊錢你務必收下。」
「你如果真想幫我就告訴我老宅那邊的事吧。」林辰推辭道。
老陳見狀也不再多說,只是把聲音壓低了些。「你走的這些天,那邊晚上一直有人。不是周家的人。周家的人我認得,趙德柱偶爾來,在巷口轉一圈就走。但那些生面孔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他們不進老宅。就在巷口外面轉,有時候兩個人,有時候一個。白天不來,都是晚上,八九點以後。裹著深色衣服,低頭走路,經過老宅門口不停,走到底再折回來。」
林辰皺了下眉。「老宅那邊,最近還有別的事嗎?」
老陳想了想。「有。菜市場後面那排老屋,前幾天租出去一間地下室。租客是個年輕人,交了三個月的租金,現金,沒留身份證。」
「年輕人?」
「我認得他。」老陳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去年他跟周保全來過城南老宅,開一輛黑色轎車,穿皮夾克,頭髮梳得油光。那時候他從車上下來,在巷口站了一會兒,抽菸,打電話,聲音很大。我出門倒垃圾,看了他一眼。」
林辰沒說話。
「現在他走路來了。裹件舊夾克,帽子壓得低,貼著牆根走。比以前瘦了一圈,個子不矮。」老陳頓了一下,「有時候白天不出門,晚上才出去。我見過他兩次,都是天黑了以後,低著頭從後巷出去,往老街方向走。」
林辰沉默了兩秒。周天宇。體型對得上,以前開車來城南,現在走路。以前穿皮夾克,現在舊夾克。他落魄了,但骨子裡的習慣沒改——貼牆根走路,低頭,避開人。
「老陳,還有一件事。」
「你說。」
「菜市場裡有個賣魚的,叫方建國。你認識嗎?」
老陳點頭。「認識。方師傅,賣了二十年魚了。」
「他最近怎麼樣?」
老陳的表情頓了一下。「林先生,你怎麼突然問起方師傅了?方師傅最近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以前他每天凌晨四點去水產市場進貨,六點準時出攤。這些天,他出攤越來越晚,有時候七點,有時候八點。魚也沒以前新鮮。前幾天我路過他攤子,水箱裡死了好幾條魚,他蹲在攤後面,盯著水面發呆。我跟他打招呼,他嗯了一聲,沒抬頭。」
林辰沒說話。
「還有,」老陳壓得更低了,「他以前收了攤就去後巷麵館吃麵,喝二兩酒。這些天,麵館不去了。我昨晚上從後門倒垃圾,看見他蹲在棋牌室門口,抱著頭,蹲了很久。」
「棋牌室?」
「巷子最裡面那間。以前是老吳開的,後來轉給別人了。最近又開了,晚上有人進進出出,但不像是正經打牌的。而且都是一些生面孔。」
林辰把水杯放下。「老陳,謝謝你。這些事對我很有用。」
「林先生客氣。你幫過我,我記著。」老陳笑著站起來,把他送到門口,「你要是晚上來,小心點。後巷那間地下室,我總覺得不對勁。」
林辰點了點頭,出了巷子。
他沒直接走,繞到菜市場正門,從賣菜的攤位中間穿過去。方建國的魚攤在靠里的位置,水箱擺在檯面上,裡面幾條鯽魚游得懶洋洋的。方建國蹲在攤後面,低著頭,手裡攥著一根煙,沒點。
林辰走過去。「方叔。」
方建國抬起頭。他的眼睛紅著,眼袋浮腫,臉色灰白。看見林辰,他愣了一下,站起來,把手裡的煙塞回煙盒裡。
「林老闆。你、你怎麼來了,來買魚?」
「不買。路過,看看你。」
「我有什麼好看的。」方建國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老了,沒睡好。」
「出攤晚了?」
「嗯。最近覺少。」
林辰看著他。方建國避開他的目光,低頭整理水箱裡的魚。他的手在抖,一條鯽魚從手裡滑出去,掉在地上,蹦了兩下。他彎腰去撿,動作很慢。
「方叔,你是不是有什麼事?」
「沒有。」方建國把魚撿起來,放回水箱,「沒事。就是沒睡好。你忙你的。」
林辰沒再追問。他看了方建國一眼,轉身走了。走出菜市場正門,站在街邊,回頭看了一眼。方建國蹲回攤後面,雙手抱著頭,一動不動。
林辰站了兩秒,往東街走。
下午回到鋪面,王胖子正在櫃檯後面打瞌睡。林辰把他叫醒,把老陳說的事說了一遍。
「地下室租客,周天宇。比以前瘦了一圈,但骨架還在。老陳認出來了。」
王胖子搓了搓臉。「周天宇?那咋辦?直接去堵他?」
「不急。先弄清楚他要幹什麼。」林辰坐到櫃檯後面,「老陳說方建國最近也不對勁。出攤晚,臉色差,蹲在棋牌室門口抱著頭。方建國跟周天宇之間,可能有事。」
「方建國?那個賣魚的,方晴的父親?他跟周天宇能有什麼關係?」
「不知道。但周天宇在城南待了幾天,方建國這些天開始不對勁。時間對得上。」
王胖子撓了撓頭。「那方晴知道嗎?」
林辰沒接話。
天擦黑的時候,方晴來了。
她推門進來,站在櫃檯前面,手攥著包帶。「林辰,你那本《林氏鑑古錄》,能不能借我看兩天?」
林辰抬起頭。「那本冊子?你看它幹什麼?」
「沈伯年那邊讓我查一支林家旁系的事。我想看看冊子裡有沒有記錄。」
林辰看著她。方晴的臉色不太好,眼圈有些發青,嘴唇抿得很緊。她站在櫃檯前面,手攥著包帶,指節發白。
「方晴姐,你今天怎麼了?」
「沒事。就是查東西。」
林辰猶豫了一下。他站起來,走到保險柜前面,輸了密碼,打開櫃門,把《林氏鑑古錄》取出來。封面發黑,線裝,邊角磨得起了毛。他把冊子遞給方晴。
「拿去吧,兩天。別給外人看。」
「好。」方晴接過冊子,攥在手裡。她看了林辰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一下頭,轉身出了鋪面。
林辰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東街的夜色里。他總覺得方晴今天不對勁。跟方建國一樣不對勁。跟城南那些生面孔一樣不對勁。
他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你今天怎麼了?你跟你爸都不對勁。
方晴沒回。
林辰把手機放下,走到保險柜前面,輸了密碼,打開櫃門,把銅印取出來。印面「林氏地眼」四字,篆書,筆畫深峻。印背兩行小字,他沒再看。
他把銅印攥在手裡,指腹摩挲著印背上的刻痕。老陳說的地下室租客、方建國的臉色、方晴借冊子時的眼神。三件事都指向城南。三件事都跟周天宇回來這件事有關。
城南的水,比他想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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