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靜安寺
早上八點,林辰在酒店大堂等。周保全準時到了。王胖子跟在林辰身後,三人打車去了靜安寺。
靜安寺路不長,兩邊全是賣香燭和素齋的鋪子。林辰照著冊子上的地址找到巷子深處一個院子,門臉不起眼,掛著一塊舊木牌——「顧記古玩」。
門開著。林辰走進去。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𝘴𝘵𝘰9.𝘤𝘰𝘮
院子裡坐著一個六十來歲的男人,灰色對襟衫,手裡盤著念珠。他抬起頭,看見有客人進門,放下念珠站起來,臉上帶了笑。
「這位老闆,貴姓?想看啥物事?」
「我姓林。聽說你這兒有一尊青銅小鼎,我想看看。」
顧先生的笑收了一下。他的目光越過林辰的肩膀,落在院子門口的周保全身上。停了半秒,又轉回來。
「青銅小鼎?林老闆,你聽啥人講的?我這兒嘸沒鼎。」
「沒有?」
「沒有。我做瓷器字畫為主,青銅器勿碰的。儂到別家去問問。」
林辰沒接話。他站在院子裡,慧眼掃過整間鋪面。貨架上擺著十幾件瓷器玉器,大多是普通東西。他的目光穿過院牆,往後院掃過去。後院不大,靠牆擺著幾個舊木架。最裡面那個木架底層,一個木匣子,沒鎖。裡面一尊青銅小鼎,雙耳三足,銘文清晰。真品。
鼎就在後院。顧先生當面撒了謊。
林辰沒動聲色。他的目光從後院收回來,掃過前院。院子角落裡堆著幾件落灰的舊物,一口破缸,兩扇舊門板,還有一個半人高的陶馬。陶馬歪倒在牆根,身上裹著一層厚厚的泥殼,鬃毛和鞍韉的輪廓都糊住了。一條前腿從膝蓋處斷開,斷口處用水泥胡亂粘過,歪歪扭扭地連在一起。顧先生拿它當墊腳石,上面壓著半袋水泥。
慧眼掃過去。泥殼下面,胎質細膩。斷腿的水泥縫裡,釉面完好。釉色黃綠褐三彩交融,自然流淌。馬鬃梳成三花,鞍韉上有完整的杏葉形垂飾。那條斷腿,只是表面沾了泥,膝蓋處的胎體完好,水泥只糊在外面,沒傷到釉。
唐代三彩馬。真品。市價千萬起步。
林辰走過去,蹲下來,把水泥袋挪開。「顧老闆,這匹陶馬,你賣多少?」
顧先生看了一眼。「那個啊,三百塊。收來辰光跟一堆舊貨一道的,沒單算鈔票。腿斷過,我用水泥粘了粘,擺著看看還可以。儂要的話,兩百八拿走去。」
「兩百八?」
「兩百八啊。哪能了?」
「唐代三彩馬。市價千萬起步。」
顧先生的手停在半空。「儂講啥?」
「你看這斷腿的地方,水泥是後糊的,但釉面完好。胎質細膩,是唐代的胎。釉色黃綠褐三彩交融,自然流淌。馬鬃梳成三花,鞍韉上有杏葉形垂飾。這不是後仿的東西,唐代本朝的。」
顧先生走過來,蹲下來,伸手把斷腿處的水泥摳掉一塊。水泥下面,黃綠褐三彩的釉面露出來,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他的手開始抖。
「我收來辰光,伊裹了一層泥。腿是斷的,我當伊是只破陶馬,隨便粘了粘擺嘞牆角。」
「泥裹著,你看不到釉。斷腿糊了水泥,你看不到胎。但這匹馬,從釉到胎到工藝,都是唐代的。」
顧先生捧著陶馬的脖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他抬起頭,看著林辰。「林老闆,儂一眼就看出來了?」
「對。」
顧先生把陶馬放下,手還在抖。「林老闆,儂這眼力,在上海灘也能混得開。」
林辰沒接話。他站起來,目光掃過貨架第二層那六件玉佩。「顧老闆,這六件玉佩,你賣多少?」
「那六件是我上個月收的。一個老客戶拿來的,講是家裡傳下來的。我花了八萬塊。標價一件一萬二。」
林辰蹲下來,拿起玉佩一件一件看。看了三件,放回去。
「六件全是假的。」
顧先生的手停了一下。「儂講啥?」
「俄料仿和田,酸蝕做舊,包漿是塗的。一件真的都沒有。八萬收的,一件都賣不出去。」
顧先生蹲下來,拿起玉佩一件一件看。看了三件,手開始抖。六件全看完,他把玉佩放下,站起來。
「那個老客戶跟我做了十年生意——」
「他坑你的。六件全是假的。」
顧先生沉默了好幾秒。他轉過身,看著院子門口的周保全。周保全站在那兒,臉色已經變了。
「周保全!」顧先生猛地把玉佩摔在地上,六件玉佩碎了一地。他衝到院子門口,念珠從手腕上扯下來砸在周保全腳下,珠子滾了一地,「上個月那個老客戶,是不是儂介紹來的!」
周保全退了一步。「顧先生——」
「儂講伊家裡有批舊貨要出手,讓我收。我花了八萬塊,收回來六件假的!」顧先生的聲音在抖,整條巷子都能聽見,「周保全!我跟你認得二十年!儂讓介紹人來坑我八萬!」
周保全退出了院子。「顧先生,那批貨我是從中間人——」
「中間人?儂介紹來的客戶,儂跟我講中間人?」顧先生抓起櫃檯上一隻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周保全,儂今朝給我滾!從今朝起,儂周家的人敢踏進我顧記一步,我打斷腿!儂周保全的名字,從今朝起在靜安寺這條街上,臭了!」
周保全退出了院子。他的腳踩在念珠上,珠子碎了一顆。他沒敢回頭,快步走了。
顧先生站在院子中間,胸口劇烈起伏。他盯著周保全消失的方向,手還在抖。過了好幾秒,他轉過身,看著林辰。
「林先生。」
「嗯。」
「昨晚周保全給我打過電話。伊講儂今朝會來,讓我別把鼎給儂。伊講鼎的來路有問題,讓我先扣著。」
林辰沒接話。
「我跟他認得二十年。他在江州古玩城,我在上海,這些年他給我介紹過幾個客戶,我也幫他走過幾批貨。我指著伊也發了點小財。所以昨晚伊打電話來,我抹不開面子,就答應了。」
顧先生低下頭,看著地上散落的念珠和碎玉佩。「今朝儂來了,我本來想拿儂打發走。但儂一眼就看出那匹陶馬值千萬。儂又看出六件玉佩全是假的。我要是拿儂打發走了,那匹陶馬兩百八賣出去,我虧一千萬。六件假玉佩我標價一萬二一件,賣出去買家尋回來,我三十年的招牌就砸了。」
他抬起頭,看著林辰。「周保全讓我扣儂的鼎,伊自家拿六件假玉佩坑我。我不該信伊。」
顧先生轉身進了後院。過了十幾分鐘,抱著一個木盒出來,放在桌上。「鼎歸儂。勿要鈔票。」
「顧先生——」
「儂幫我看了六件假的,又告訴我那匹陶馬值千萬。我要是拿陶馬兩百八賣出去,虧的是一千萬。儂幫我省了一千萬。這個鼎,值不了幾個鈔票,儂拿走去。」
林辰把木盒抱起來,打開看了一眼。鼎在裡面,銘文清晰。他合上蓋子,看著顧先生。「顧先生,這鼎怎麼到你手裡的?」
顧先生坐下來,嘆了口氣。「這鼎,勿是我收的。我三十年前盤下這間鋪子辰光,上一任店主留下的。伊講是一堆雜物,勿值鈔票,讓我自家處理。我翻了一圈,大多是破爛,就這隻鼎,裹了一層泥,我當是只破銅器,隨手撂在後院牆根底下,當墊腳石用了。十幾年了,也沒人問過。」
「上任店主是誰?」
「姓張,早就不做了,聽說去了香港。這鼎留在我店裡三十年,從來沒賣出去過。勿值鈔票,也嘸沒人要。」
林辰把木盒放在桌上。「顧先生,這鼎是林德昌的。林德昌是我祖上。鼎身上的銘文,跟林氏滬藏冊子上記的一模一樣。」
顧先生沉默了兩秒。「我不管鼎是誰的。周保全讓我扣著,但伊拿假玉佩坑我。我不該信伊。鼎歸儂。」
林辰把木盒抱起來。「顧先生,那匹陶馬,你好好收著。」
「我曉得。」顧先生坐下來,端起茶杯,手還在抖,「林先生,儂這眼力,在上海灘也能混得開。」
林辰抱著木盒走出院子。王胖子跟在後面。「辰子,顧先生剛才那火氣,真大。」
「換你你也大。八萬收六件假的,差點把值千萬的唐三彩馬賣兩百八。」
「那陶馬的事呢?」
「他會找人驗的。」
林辰抱著木盒,站在靜安寺的街面上。手機震了。方晴發來的:靜安寺的鼎,拿到了嗎?
林辰回:拿到了。周保全在顧先生那兒寄賣假玉佩坑他,被我當場揭穿了。
方晴回:周保全人呢?
林辰:走了。顧先生跟他斷了。
方晴回:你打算怎麼辦?
林辰:先回江州。找到林德福去了哪兒的答案。
他剛把手機收起來,屏幕又亮了。方晴發來的第二條:我老同學查到了新東西。船票存根上被刮掉的那個名字,他用紫外線燈照出來了。完整的是兩個字——沈伯年。
林辰攥著手機。
沈伯年。沈默的爺爺。當年上船去台灣的人,是沈伯年。
他盯著這條消息,忽然想起一件事——沈伯年八十三歲。民國三十八年,他應該六歲。
六歲的孩子,不可能獨自上船。
他回了一條:方晴姐,幫我查一件事。沈伯年當年去台灣,是跟誰一起去的。
方晴回:什麼意思?
林辰:一個六歲的孩子,不可能一個人上船。有人帶他去的。那個帶他去的人,才是關鍵。
他剛把手機收起來,周保全的電話又打來了。
「林辰,續錄的事,你答應過的。」
「我答應過,回江州給你。三天之內。」
「好。三天,江州見。」
電話掛了。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轉身往回走。王胖子在後面喊:「辰子,真給他續錄?」
「答應過的事,給他。」
「那船票存根的事呢?」
「那是另一碼事。」
計程車駛出靜安寺。林辰坐在后座,把木盒抱在懷裡。窗外,上海的街景一棟一棟往後閃。
沈伯年,八十三歲。民國三十八年,六歲。帶他上船的人是誰?林德福去了哪兒?
他得在回江州之前,先弄清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