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協議
早上八點四十,林辰到了拍賣行。
方晴已經在辦公室了,桌上擺著兩份協議。她熬了一夜,眼睛底下有青,但精神頭還在。
「協議擬好了。你看一遍。」
林辰拿起來翻。第一頁寫的是周保全自願放棄東街四十七號和城南老宅的所有主張,第二頁是林辰交還劉軍照片的條款。方晴在下面加了一行——周保全簽字後,雙方就此事不再追究。
「行。」林辰把協議放回桌上。
「還有一件事。」方晴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昨晚我老同學傳過來的。船票存根的複印件。」
林辰接過信封。裡面是一張發黃的紙片,複印得有些模糊,但字能看清。船票存根,民國三十八年,江州到基隆。登記的名字是「林德福」。年齡三十一。籍貫江州。
「年齡不對。」林辰說。
「族譜上記著林德福的生年。光緒三十三年。民國三十八年,他應該四十二歲。船票上寫三十一。差了十一歲。」
林辰把複印件放下。「有人用林德福的名字上了船。真的林德福,沒去台灣。」
方晴沉默了幾秒。「那林德福去了哪兒?」
「不知道。但周保全昨晚調這張存根,就是想用這個做文章。」
方晴把複印件收好。「你拿著。簽完協議再說。」
九點整,周保全到了。他一個人,沒帶趙德柱,沒帶手下。進門掃了一眼桌上的協議,坐下,掏出鋼筆。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加一條。」
「什麼?」
「續錄歸我。寫進協議。」
林辰把協議翻到最後一頁,指了指下面的空白。「協議上寫了,東街四十七號和城南老宅的事,簽完就了。續錄的事,不在這個協議里。」
周保全盯著他看了兩秒。他把鋼筆帽擰上,靠在椅背上。「那就不簽。」
「行。」林辰把協議收起來,「不簽,照片我留著。你繼續查產權,我繼續過我的日子。」
周保全的手攥緊了鋼筆。他身後的空氣僵了幾秒。方晴站在窗邊,沒出聲。
過了好幾秒,周保全把鋼筆帽擰開,翻到最後一頁,簽了。林辰也簽了。兩人交換協議,各收一份。
「照片呢?」
林辰從兜里掏出手機,翻到那晚拍的照片,遞過去。周保全看了一眼,從兜里掏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都在這裡。手機上的,刪了。」
林辰當著他的面把照片刪了。周保全盯著屏幕看了兩秒,確認刪乾淨了,才把U盤揣進兜里,站起來。
「上海的事,幾點走?」
「中午12.30的火車。」
周保全沒接話,轉身出了拍賣行。方晴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方晴把協議收進保險柜,轉過身看著林辰。「船票存根的事,先別告訴他。」
「我知道。」
中午十二點,林辰和王胖子到了火車站。周保全已經在候車廳等著了。他換了一件深灰色夾克,手裡提著一個舊皮包。看見林辰,他沒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
火車開動後,王胖子湊過來壓著嗓子問:「辰子,你說他真不知道續錄在你手裡?」
「不知道。他以為續錄在上海。」
「那你真要把續錄給他?」
林辰從兜里掏出那本《鑑古續錄》,翻開到最後一頁,指給王胖子看。最後一頁寫著:「此冊所記,為地脈三處之外的林家舊藏。民國時期散落各處,沈伯年經手者半,錢伯衡經手者半。後世子孫若得此冊,可依圖索驥,尋回其餘。」
「續錄記的是林家舊藏清單。鑑古錄里也有。」林辰合上冊子,「他拿到續錄,也只能看到清單。清單上的東西在哪兒,他一樣不知道。」
王胖子看了一眼冊子,又看了一眼過道那邊的周保全,壓低聲音:「那你給他哪本?」
「給他這本。但最後一頁我撕下來了。」林辰從兜里掏出另一張紙,正是剛才展示的那一頁,「他拿到的是清單,找不到東西。地圖在我手裡。」
王胖子張了張嘴。「你他娘的,算得真夠深的。」
周保全坐在過道另一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但林辰慧眼掃過去,他的手指在皮包帶上輕輕敲著,節奏很穩,沒停過。
下午三點,火車到上海。
三人出了站。錢先生派了一輛車在停車場等著,司機舉著牌子,上面寫著「林辰」。上了車,司機說錢先生在博物館等。
車開了半個小時,停在福州路。鴻源當鋪博物館是一座三層的舊樓,門臉不大,掛著「上海市文物保護單位」的牌子。錢先生在門口等著。
「林老闆。」錢先生伸出手,跟林辰握了一下。然後看向林辰身後的周保全,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周老闆。多年不見。」
周保全點了一下頭。「錢先生。」
錢先生沒再多問,轉身帶路。「庫房在負一層。我祖父當年把東西存在那兒,一直沒動過。」
四人進了博物館。錢先生帶著他們穿過展廳,走到一部老式電梯前。電梯是鐵柵欄門,只能站四五個人。錢先生拉開門,按了負一層的按鈕。
電梯緩緩下行。燈光從亮變暗,最後停在一個狹長的走廊里。走廊盡頭有一扇鐵門,門上掛著一把銅鎖。銅鎖旁邊有一個凹槽,形狀跟銅片一模一樣。
錢先生從兜里掏出他那半枚銅片,遞給林辰。「你的那一半呢?」
林辰從包里取出自己的銅片。兩枚銅片並排放在手裡,邊緣的紋路剛好對得上。
他把兩枚銅片合在一起,對準凹槽,按了進去。
「咔。」
鐵門裡的鎖芯轉動了一聲。門緩緩打開。
一股陳年的霉味從裡面湧出來。庫房不大,四面磚牆,靠牆擺著一排木架。木架上落滿了灰,但東西還在。最裡面那一架,第三層,放著一個鐵匣子。
錢先生站在門口,沒往裡走。「就是它。我祖父留在這裡的。他說過,等林家人來取。」
林辰走進去,把鐵匣子取下來。不大,比鞋盒大一圈,鐵皮上鏽跡斑斑。他打開匣蓋。裡面是一本冊子和一封信。冊子是線裝的,封皮發黑,跟他在房樑上找到的那本《林氏鑑古錄》一模一樣。但封面上的字不同——「林氏滬藏」。
信是林德昌的筆跡。信封上寫著「林氏後人親啟」。
林辰拆開信。信紙發黃,但字跡清楚。
「吾家後人見此信時,滬藏已開。此冊所記,為吾在滬上經手之物。一半已售,一半留存。留存者,皆在冊中。後人得此冊,可往尋之。」
信下面還有一行字,比正文更潦草,像是後來補上去的:「滬藏之物,不及江州之珍。但有一件,不可失。青銅小鼎,祖器也。吾將其藏於滬上,未入江州。後人若得此鼎,林家方為完整。」
林辰把信折好,放進口袋。他翻開冊子。第一頁記的是一件青銅小鼎。第二十頁,也是一件青銅小鼎。最後一頁,寫著兩個字——「祖器」。
他合上冊子,站起來。錢先生站在門口,看著他手裡的冊子。
「林老闆,裡面是什麼?」
「一本冊子和一封信。冊子上記的是林德昌在滬上的東西。信上說,滬藏里有一件青銅小鼎,是林家的祖器。」
周保全站在錢先生身後,聽到「青銅小鼎」四個字,往前站了一步。他的目光落在林辰手裡的冊子上,手攥緊了皮包帶。
「祖器?」錢先生問。
「對。林德昌在江州藏了兩尊鼎。一尊在聚珍齋,一尊在地眼。但滬上這尊,是祖器。三尊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林家。」
錢先生沉默了幾秒。「那這尊鼎在哪兒?」
林辰翻開冊子,翻到最後一頁。上面記的是一件青銅小鼎,旁邊標註了地點。地址在滬上,一個叫「靜安寺」的地方。
他合上冊子,看著周保全。「周總,你聽到了。滬藏里有冊子和信。冊子和信歸我。鼎——」
「鼎歸我。」周保全往前又站了一步,「你答應過,續錄歸我。」
「續錄在江州。這冊子叫《林氏滬藏》,不是續錄。」
周保全的臉抽了一下。
「周總,你找的是地脈。地脈三處在江州,滬上這尊鼎是祖器。你要的是地脈,不是祖器。你拿續錄,我拿滬藏。更何況這本就是我林家的東西。」
周保全盯著他看了好幾秒。他身後的錢先生站在那兒,沒出聲。
「行。」周保全說,「續錄什麼時候給我?」
「回江州。先把鼎找到。鼎在靜安寺,明天去。」
「明天我跟你一起。」
「行。」
林辰把《林氏滬藏》收進包里,站起來。錢先生站在門口,看著庫房裡那排木架。「林老闆,庫房裡還有別的東西。你慢慢看。」
林辰慧眼掃過整間庫房。木架上落滿了灰,但灰下面有東西。瓷器、銅器、字畫、玉器。大部分是真品,有幾件是仿的。他掃了一圈,確認沒有暗格,沒有夾層。
「錢先生,庫房裡就這些了。」
錢先生點了點頭。「那走吧。」
四人坐電梯回到一樓,出了博物館。錢先生站在門口,看著林辰。「林老闆,靜安寺那間鋪子,我幫你查。有消息告訴你。」
林辰把《林氏滬藏》收進包里,轉身看著周保全。「周總,明天靜安寺。」
周保全沒接話。他站在街邊,看著福州路的街面,臉上的表情說不上好看,但也沒翻臉。
林辰把包背好,往街邊走。王胖子跟在後面,湊過來。「辰子,滬藏里還有什麼?」
林辰把冊子掏出來,翻到中間一頁,指給王胖子看。「記的是一批瓷器和幾件玉器。地址在上海的三個地方。鼎在靜安寺,另外兩處在別的地方。」
王胖子搓了搓手。「那咱們是不是還得在上海待幾天?」
「先把鼎拿到手。」
他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酒店的名字。車開出去的時候,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福州路。鴻源當鋪博物館的招牌越來越小。
手機震了。方晴發來的:原始存根的照片拍到了。被刮掉的名字,殘留的筆畫能看出一個「沈」字。
林辰盯著這條消息。沈。被刮掉的名字,姓沈。
他把手機收起來,靠在座椅上。周保全坐在副駕駛,閉著眼。王胖子在旁邊打哈欠。
林辰看著車窗外飛掠而過的上海街景。滬藏開了,鼎在靜安寺。但船票存根上被刮掉的那個「沈」字,比鼎更重要。
當年上船去台灣的人,不姓林。姓沈。
他剛要把手機收起來,屏幕又亮了。方晴發來的第二條:還有一件事。我老同學在查原始存根的時候,發現一件事。那張存根上的日期,是民國三十八年四月。但林德福的檔案里,他最後一次在江州出現,是民國三十七年冬天。
林辰攥著手機。如果林德福民國三十七年冬天還在江州,那他不可能民國三十八年四月從江州上船。上船的人,用的是他的名字。他本人,那時候可能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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