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銅印

  王胖子趕到鋪面的時候,林辰已經把捲簾門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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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走。我剛剛看見周保全的車停在鋪子對面,他人沒在,應該是趁著簽協議之前去老宅找東西了。」

  「走。」

  兩人從後巷繞出去,穿過菜市場廢墟,貼著牆根往城南走。夜裡十一點,巷子裡沒人。菜市場收攤後的爛菜葉堆在牆角,一股潮濕的酸味。王胖子跟在後面,步子踩得急,塑膠袋纏在腳踝上,他罵了一聲,踢開。林辰沒回頭,步子越走越快,鞋底踩在碎磚上,聲音在窄巷裡傳得很遠。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很快又安靜下去。

  走到巷口的時候,林辰停了一下。周保全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街對面,但車裡沒人。發動機已經熄了。車頂落了一層薄灰,車窗上凝著夜裡的水汽。

  「車果然是空的。」林辰說。

  他慧眼掃過巷子兩側的老宅,確認沒蹲守,才掏出鑰匙。老宅的門鎖著,鑰匙插進去,擰了一下,開了。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林辰側身進去,王胖子跟在後面,反手把門掩上。

  院子裡比上次來時更荒。雜草長到膝蓋,正屋門敞著,裡面黑漆漆的。風從巷口灌進來,把正屋門吹得吱呀一聲,又慢慢彈回去。王胖子縮了一下脖子,手攥著外套領口,眼睛往四下里掃了一圈。

  「他到底準備找什麼?」王胖子壓著嗓子問。

  「銅印。地眼。」

  林辰站在正屋中間,慧眼掃過地面、牆壁、房梁。地窖入口在正屋東北角,他開過了。地窖下面那層也開了。但簡圖上寫的「宅」字,應該指向一個他還沒發現的暗格。

  他蹲下來,一塊一塊摸青磚。摸到第七塊的時候,手指停住了。這塊磚的邊角有一道極細的縫。他用小撬棍別開。磚鬆了,取出來。底下是灰土。再往下,一層青石。

  青石面上有一個凹槽。凹槽方正,跟銅印的印面輪廓一模一樣。

  「找到了。」林辰蹲在坑邊。

  王胖子湊過來。「銅印呢?」

  凹槽是空的。

  「空的?」

  林辰慧眼掃過凹槽周圍的青石。凹槽底部有一道極細的劃痕,斷面發白。有人比他先來一步。取走了銅印。

  「周保全。」林辰站起來,「他的車停在街對面,人不在。他先到了這裡。」

  「我看到車的時候,車停著,發動機沒熄。那時候他應該剛走。現在車熄了,人不在。他來過,拿了東西,把車停回原地,等我們出來。」

  王胖子滿臉慌張。「那怎麼辦?」


  林辰蹲下來,又看了一眼凹槽。慧眼掃過那道劃痕。劃痕上有一點點銅鏽粉末。他把粉末捻起來,聞了一下。銅鏽的味道很淡,但新鮮。周保全取走銅印不超過三個小時。

  他站起來。「先回鋪面。」

  兩人出了老宅,鎖好門,沿原路返回。走到東街口的時候,林辰停住了。

  鋪面門口,那輛黑色轎車又停著了。車窗關著,發動機沒熄。排氣管冒著白氣,在路燈下散成一團。

  「辰子——」王胖子拉住他。

  林辰沒動。車門開了。周保全從駕駛座上下來,一個人。沒帶趙德柱,沒帶手下。他站在車旁邊,看著林辰。手裡攥著一樣東西。銅印。方方正正,印面朝下,印背朝上。

  「林辰,我們談談。」

  「你拿了銅印。」

  周保全沒否認。「這枚『地眼』,在你老宅的暗格里。我拿到了。」

  「你想怎麼樣?」

  「印在我手裡。你想要,拿續錄來換。」

  林辰看著他。「周總,續錄不在我手裡。」

  「那在哪?」

  「老宅地窖下面那本冊子,我找到的時候只剩半本。另一半被撕了。你拿到的消息沒錯,但冊子不全。」

  周保全攥著銅印的手指緊了緊,又鬆開。他盯著林辰看了兩秒,像是在判斷這句話是真是假。

  「但你手裡那枚印,只有我知道鎖在哪兒。」林辰往前走了一步,「宅是哪個宅?門是哪個門?槽在哪個位置?你不知道。你拿著印回去,找不著鎖,它永遠只是一塊銅。你留著印,什麼都換不到。你把印給我,我去上海。找到了續錄,歸你。找不到,印退你。」

  周保全沉默了很久。

  銅印在他手裡攥著。他來的時候想好了,拿這枚印逼林辰交出續錄。林辰手裡有信,知道鎖在哪兒。他手裡有印,不知道鎖在哪兒。兩個人各持一半。他算了一路,覺得這筆帳能成。

  但林辰一句話點死了——他拿著印回去,找不著鎖,這塊銅就只是一塊銅。

  他低頭看著印背上那兩行小字。字刻得極深,筆畫邊緣帶著細微的毛刺。老工,手工,一刀一刀鑿出來的。這枚銅印是真的。林德昌留下的東西,沒有假。但真的又怎麼樣?真的印,找不到真的鎖,還不如一塊假的。

  他攥著銅印的手指鬆了松,又緊了緊。不甘心。他跑了這麼久,翻遍了老宅,從暗格里把這枚印摳出來。現在要交出去。但不交,他什麼也拿不到。續錄拿不到,印留著沒用。他這輩子都在做這種買賣——手裡攥著的東西,值不值錢,看有沒有人接。


  現在沒人接。他不甘心,極度不甘心啊。他以為這次終於可以拿捏林辰了。

  他把銅印在手裡攥了最後一下,想了想還是遞了出去。

  「印給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我要跟你一起去上海。」

  林辰看著他。「你去上海乾什麼?」

  「庫房開了,續錄我要親眼看著。你找到了,我拿走。你找不到,印退我。但你得讓我跟著。」

  林辰沉默了兩秒。周保全不信任他,要親眼盯著。換了他,他也不信。

  「行。」林辰接過銅印。入手冰涼,沉甸甸的。他慧眼掃過去,真品。印面「林氏地眼」四字,篆書,筆畫深峻。印背兩行小字。

  「明天上午九點,拍賣行簽協議。簽完,下午的火車去上海。」

  周保全拉開車門坐進去,車窗搖下來,看了林辰一眼。

  「林辰,老宅的過戶手續還沒辦完。你今天晚上進老宅,法律上叫私闖。我今晚進去,叫回家。」

  林辰看著他。「周總,你簽了放棄主張的協議草稿。方晴手裡有你按了手印的意向書。你進老宅拿東西,我進老宅找東西。咱倆誰更占理,你自己清楚。」

  周保全沒再說話。車窗搖上去,黑色轎車駛出東街。

  王胖子湊過來。「辰子,你真帶他去上海?」

  「帶。他在上海做了這麼久生意,他對上海比我熟,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續錄其實就在我手上,他不知道我手裡還有一本鑑古錄。續錄里記的東西,鑑古錄里也有。他拿到的只是副本。」

  王胖子張了張嘴。「你他娘的——」

  「走了。明天簽協議,去上海。」

  林辰把銅印收進保險柜,鎖好。他靠在櫃檯上,掏出銅印又看了一眼。印面「林氏地眼」四字,篆書,筆畫深峻。印背那兩行小字。槽開之後,門內另有印。庫房門內還有一枚印。那枚印是什麼?他不知道。但林德昌不會無緣無故留兩層。

  他站起來,走到鋪面門口。東街的燈一盞一盞亮著。聚寶閣的招牌暗著。周保全的車已經走了。

  林辰正要轉身進鋪面,手機震了。方晴發來的:周保全的車從東街出去之後,沒回家。他去了區檔案館。

  林辰盯著這條消息。區檔案館。周保全今晚剛交出銅印,轉頭去了區檔案館。他去查什麼?

  他給方晴回了條消息:你怎麼知道他去了區檔案館?


  方晴回:我在檔案館有個老同學。周保全進去的時候他正好值班,認出了周保全。他說周保全調了林德福的檔案。

  林辰:調了什麼?

  方晴:一張去台灣的船票存根。登記的名字不是林德福。

  林辰把手機攥在手裡。船票存根。名字不是林德福。

  如果去台灣的人不是林德福,那林德福去了哪裡?

  林德福去了台灣,沒有後人。林辰的繼承鏈從林德祿下來,沒有林德福這一支。但如果船票存根上的名字不是林德福,那去台灣的另有其人。林德福可能根本沒去台灣。他可能留在江州,可能有後人。

  林辰站在鋪面門口,後背一陣發涼。東街四十七號的產權確認,是以「林德祿後人」的身份辦的。如果林德福有後人,那繼承人就不止他一個。周保全拿到那張船票存根,就是準備做這件事——找到林德福的後人,推翻林辰的繼承權。

  他掏出手機給方晴回了條消息:查。林德福到底去了哪兒。他有沒有後人。

  方晴回:明天?

  林辰:現在。問問你那個老同學,船票存根上的名字到底是誰。

  方晴回:好。

  林辰把手機攥在手裡,沒進鋪面。夜色里,東街的燈一盞一盞亮著。聚寶閣的招牌暗著。周保全拿到了一張船票存根。

  那張紙上的名字,可能比銅印更重要。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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