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備案表

  林辰一夜沒睡踏實。

  捲簾門關著,鋪面里黑,只有櫃檯後面那盞小燈亮著。王胖子靠在貨架旁邊,裹著一件舊棉襖,打呼嚕的聲音一陣高一陣低,偶爾停一下,咂兩下嘴,又續上。林辰坐在椅子上,把備案表的底檔又看了一遍。

  產權來源一欄填的是「繼承自林德昌」,下面有他的簽字,有房管局的蓋章,有街道辦的備案號。他看了三遍,沒看出問題。但他知道周保全拿走了複印件,拿走複印件,說明他在找問題。

  找什麼問題?備案表上的每一個字都是房管局審核過的。周保全要推翻,就得找到比房管局更硬的東西。他跑了房管局,跑了街道辦,現在又跑區檔案館。他在找底冊,找戶籍,找一切能證明「繼承鏈有問題」的材料。

  凌晨四點多,林辰靠在椅背上眯了一會兒。再睜眼的時候,天剛亮,手機震了。劉敏發來的:周保全的人昨天下午去了區檔案館。我托檔案館的朋友打聽了一下,他們調了林德昌的戶籍底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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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辰把手機放下。區檔案館。

  他把王胖子叫醒。王胖子揉著眼睛坐起來,嘟囔了一句「天亮了」,看見林辰的臉色,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周保全去了區檔案館。」

  王胖子搓了搓臉,搓了兩把才把睡意搓掉。「房管局、街道辦、檔案館。姓周的跑了一個圈。他在找東西。」

  「找我的繼承手續。」

  「那咋辦?族譜在沈伯年手裡,但你沒法證明沈伯年那份族譜是唯一的。」

  「先去看看他調了什麼。」

  兩人出了鋪面。張姐在茶葉店門口搬茶箱,看見林辰,招了招手。「林老闆,今天還去上海?」

  「明天走。」

  「那鋪面我看著。」

  林辰點了點頭,和王胖子往區檔案館趕。區檔案館在城北,比市檔案館大,門口排著隊。林辰遞了身份證和查閱申請,窗口後面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接過申請單掃了一眼,直接推了回來。

  「光緒年間的檔案?調不了。」

  「為什麼?」

  「需要單位介紹信。個人查閱民國以前的檔案,得有街道辦或者單位的介紹信。你有嗎?」

  「沒有。」

  「那調不了。」年輕男人低下頭,繼續翻手裡的手機。

  林辰站在窗口前面沒動。「我查的是我祖上的戶籍底冊。原件在你們庫里,我只看一眼。」

  「說了調不了。下一個。」


  王胖子在後面湊上來。「同志,通融一下,我們大老遠來的——」

  「通融不了。規定就是規定。」年輕男人頭都沒抬。

  林辰按住王胖子的肩膀,把他往後拉了一步。他靠在窗口邊上,壓低聲音。「昨天有人來調過林德昌的戶籍底冊。他拿的什麼介紹信?」

  年輕男人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林辰一眼。「你認識昨天那個人?」

  「不認識。但我知道他是誰。」

  「誰?」

  「周保全的人。他調的是林德昌的戶籍底冊。我查的是同一份東西,我是林德昌的後人。」

  年輕男人盯著他看了兩秒。他把手機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你有身份證嗎?」

  「有。」

  「給我看看。」

  林辰把身份證遞過去。年輕男人接過來,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住址,又翻回正面,對著林辰的臉看了看。他把身份證放下,拿起電話撥了個內線,說了幾句,掛了。「你等一下。」

  等了二十多分鐘。林辰站在窗口前面,王胖子靠在牆上打哈欠。終於,一個中年女人從後面出來,手裡拿著一本登記簿。她翻了翻,抬頭看林辰。

  「林德昌的戶籍底冊,昨天被調閱過。按規矩,同一份檔案三天內不能重複調閱。你後天再來。」

  「底冊里記了什麼?」

  「這個我不能細說。」中年女人把登記簿合上。

  林辰看著她。「我是林德昌的後人。那份底冊里記的是我家的事。有人趕在我前面調走了,我連看一眼都不行?」

  中年女人猶豫了一下。她看了看林辰,又看了看窗口後面的年輕男人。年輕男人低著頭,沒接她的目光。她把登記簿放下,壓低聲音。「底冊上子嗣一欄,只有一個名字。」

  「誰?」

  「這個我真不能說。」中年女人把登記簿抱在胸前,「但你放心,子嗣欄只有一個。另外還有一欄,是堂親。堂親欄里有個名字。」

  「堂親?」

  「對。林德昌是獨子。子嗣一欄只有一個人。堂親欄里另有一個名字,登記為堂弟。」中年女人沒再說下去,轉身進了後面。

  出了檔案館,林辰站在台階上。王胖子湊過來。「咋樣?」

  「底冊上子嗣一欄只有一個人。堂親欄里有一個名字,堂弟。」

  「堂弟?」

  「林德昌是獨子。他只有一個兒子。堂親欄里那個堂弟,是另一個人。」


  林辰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周保全調了林德昌的戶籍底冊。底冊上子嗣一欄只有一個名字,堂親欄里有一個堂弟。你幫我問沈伯年,林德昌的兒子是誰,堂弟是誰。

  等了十幾分鐘,方晴回了:沈伯年說,林德昌是獨子,只有一個兒子,叫林德祿。林德祿是你曾祖父。林德昌有個堂弟,叫林德福。族譜上寫得清楚。

  林辰把這條消息讀了兩遍。林德昌獨子,兒子林德祿,堂弟林德福。周保全拿到的那份底冊複印件上,子嗣欄只有林德祿,堂親欄里有林德福。

  「辰子?」王胖子湊過來。

  「林德昌是獨子。他只有一個兒子,叫林德祿。我曾祖父。林德福是林德昌的堂弟,不是兒子。」

  「那他還查什麼?」

  「他想把堂弟說成兒子。如果林德福是林德昌的兒子,那林德福也有繼承權。林德福去了台灣,沒有後人,但周保全可以說林德福有繼承權,然後拿這個做文章,把繼承鏈攪渾。」

  「可底冊上子嗣欄只有一個名字。」

  「底冊上只有一個,但周保全手裡有複印件。他可以說底冊被改過,或者乾脆偽造一份。他查底冊,就是為了找底冊上的漏洞。但他沒想到,底冊上堂親欄里明確寫著林德福是堂弟。這一欄,他做不了假。」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兩人往回走。走到東街口,林辰看見鋪面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趙德柱靠在車門上,嘴裡叼著煙。他看見林辰,把煙掐了,站直身子,但沒走過來,就靠在車門上等著。

  王胖子看見趙德柱,拳頭攥緊了,往前邁了一步。林辰伸手攔住他。

  「說。」

  趙德柱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周總說了,東街四十七號的事,他想跟你談談。明天中午,城南茶館。」

  「談什麼?」

  「他沒說。但他說了,如果你不去,他就把備案表的複印件交到市房管局。市房管局如果認定繼承鏈有問題,產權確認就得重審。」趙德柱頓了一下,「周總還說,讓你把族譜帶上。他說他想看看,沈伯年手裡的東西,到底長什麼樣。」

  林辰看著他。「你回去告訴周保全,明天中午我去。」

  「族譜呢?」

  「該帶的我會帶。不該帶的,他也看不到。」

  趙德柱盯著他看了兩秒,拉開車門坐進去。黑色轎車發動,駛出東街。王胖子鬆開拳頭,手背上青筋還在跳。「辰子,你真去?城南茶館是周保全的地盤。他約在那兒,沒安好心。他還讓你帶族譜,這不是明擺著要看你的底牌?」

  「我知道。但他手裡有備案表複印件,我手裡有族譜和地契。他讓我帶族譜,說明他還沒摸清族譜上寫了什麼。他只知道底冊上子嗣欄只有一個人,不知道族譜上堂親欄記得更細。」


  王胖子搓了搓手。「那周保全查底冊,咱們就光看著?」

  「不看著。他查底冊,我查他的物流記錄。」

  「物流記錄?」

  「周保全做生意這麼多年,進貨走物流,發貨走物流。系統里的記錄他能銷,但物流單的複寫頁不止一份。紙上的東西,銷不掉。他查我繼承鏈,我查他物流鏈。誰先動手,誰先露底。」

  王胖子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你他娘的——」

  林辰走進鋪面,坐到櫃檯後面。明天上午去沈伯年那兒拿族譜複印件。明天中午去城南茶館。

  「胖子哥。」

  「嗯。」

  「明天上午你先去車站,把票取了。我去沈伯年那兒拿族譜。中午去城南茶館。」

  「你一個人去?」

  「你跟我去茶館。沈伯年那兒我一個人去。」

  王胖子搓了搓手。「那上海呢?」

  「見完周保全再說。」

  林辰把備案表複印件和地契收進保險柜。他把保險柜鎖好,靠在椅背上。窗外,東街的燈一盞一盞亮著。聚寶閣的招牌暗了。

  手機震了。方晴發來的第二條:周保全的人從區檔案館出來,又去了城南老宅。他們在老宅待了半個鐘頭。

  林辰盯著這條消息。城南老宅。周保全已經過戶給他了,但過戶手續還在走流程。周保全去老宅看什麼?老宅的地窖已經空了。冊子、金條、信都取出來了。但周保全不知道。他只知道房樑上有東西,地窖里有東西。他以為東西還在。

  他給方晴回了條消息:老宅的鑰匙在誰手裡?

  方晴過了幾分鐘回:沈伯年說,他留了一把。在護城河邊的老宅里。

  林辰把手機攥在手裡。沈伯年手裡有老宅的鑰匙。周保全今晚去老宅,進不去。門鎖著。他只能在門口轉一圈。

  但周保全不會白跑。他去看老宅,說明他以為裡面還有東西。他拿不到鑰匙,就會找別的辦法。

  他給王胖子發了條消息:今晚別回去。周保全的人去了城南老宅。他可能今晚會動手。

  王胖子回得很快:我馬上過來。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靠在櫃檯上。窗外的東街,路燈把電線桿的影子拉得很長。

  今晚,周保全可能先去城南老宅。老宅的門鎖著,沈伯年有鑰匙。周保全進不去。

  他進不去,就會想別的辦法。

  林辰站起來,把捲簾門重新檢查了一遍。鎖是好的。他又把後門的鐵絲纏了兩道。回到櫃檯後面的時候,王胖子已經推門進來了,手裡拎著一袋包子,往櫃檯上一放。


  「肉餡的,趁熱。」

  林辰拿起一個咬了一口。王胖子坐在貨架旁邊,把舊棉襖重新裹上,嘴裡嚼著包子,含含糊糊地說:「你說周保全去老宅,他進不去,會想什麼辦法?」

  「撬鎖,翻牆,或者找別人拿鑰匙。」

  「鑰匙在沈伯年手裡,他拿不到。」

  「沈伯年在護城河邊的老宅里,位置偏,周圍沒什麼人。周保全要是去堵他,他一個人應付不了。」

  王胖子把包子放下。「那怎麼辦?」

  林辰把最後一口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明天先去拍賣行找方晴。族譜在她那兒。拿到族譜再去茶館。」

  「那沈伯年那邊呢?」

  「周保全今晚去城南老宅,進不去。明天茶館對峙,他手裡就一張備案表複印件。沈伯年那邊,等茶館完了再說。」

  王胖子搓了搓手。「你就不怕周保全今晚去找沈伯年?」

  「他今晚去了城南老宅。再去護城河,來回一個多鐘頭。趙德柱今晚得盯著老宅,周保全自己不會半夜跑那麼遠。他明天要約我談,今晚不會把自己搞得太累。」

  王胖子想了想,點了點頭。「那行。我今晚在鋪面睡。」

  林辰站起來,把燈關了。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聽著王胖子的呼嚕聲重新響起來。

  備案表的事,周保全查了三個地方,底冊上子嗣欄只有一個人,堂親欄有林德福。他有族譜,族譜上林德福是堂弟。周保全想把堂弟說成兒子,把繼承鏈攪渾。但底冊上白紙黑字寫著「堂弟」,他做不了假。

  明天中午城南茶館。周保全手裡有備案表複印件,他手裡有族譜。誰的材料硬,明天見。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等著天亮。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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