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檔案館
去上海之前,林辰先去了趟檔案館。
畫軸里那張地圖標了三個紅點——福州路、靜安寺、外灘,都在上海。但林德昌當年到底在上海留了什麼,地圖上沒寫。他得先查清楚。
檔案館的舊檔庫在二樓最裡面。林辰遞了申請單,窗口後面的女人翻了半天記錄,抬頭看他。「光緒年間的商會檔案?那批東西在庫里,但沒編目。你得等兩天。」
兩天後,檔案館打來電話。林辰到的時候,窗口後面換了個年輕男人,抱著三個牛皮紙檔案袋出來。「就這三卷。光緒二十年到三十年的。你翻的時候小心,紙脆。」
林辰把袋子放在桌上。王胖子湊過來,伸手要拆封口。「別動。」林辰按住他的手,「先看袋子上的標籤。」
三個袋子,兩個封著麻繩,一個沒封口。封口那個袋子的標籤上寫著「光緒二十三年,商會會員名錄」。但標籤缺了一角,編號看不清。林辰拆開翻了幾頁,全是無關的票據。翻到一半,才找到林德昌的名字。琉璃廠榮寶齋學徒出身,光緒二十三年入會,經營東街四十七號古玩鋪。
「就這?」王胖子問。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林辰沒接話,繼續翻。翻到中間,一張夾頁從帳簿里掉出來。是一張收據,紙質跟其他頁不一樣,更薄,墨跡也更淡。上面寫著:「今收到林德昌貨銀三百元整。經手人:錢伯衡。」日期是光緒二十七年九月初八。
「三百銀元。」王胖子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翻來覆去,「光緒年間,這能在江州買一間鋪面。不對,能買兩間。」
「你算得挺快。」
「我擺攤六年,收舊貨算帳比誰都快。」王胖子把收據翻過來,指著背面的字,「辰子你看,這行字跟正面的墨色不一樣。正面的墨發灰,這行字發亮。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林辰接過來看了一眼。正面是收據,光緒二十七年寫的。背面是備註,補的時間應該更晚。也許是錢伯衡記的,也許是林德昌自己寫的。
「這墨我熟。我們攤上做舊的墨就是這個色。」王胖子搓了搓手,「不過一百多年前的東西,看走眼也正常。」
他拆開第二個袋子。這個袋子裡是信札,用麻繩扎著。第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沈伯年兄親啟」,落款「林德昌」。
「沈兄:滬上貨已出手。錢伯衡經手,價翻三倍。弟留滬上貨值四百,未出手。暫存錢處。待時局安定,再議。弟德昌。」
第二封。三年後。
「沈兄:滬上貨未取。錢伯衡來函,問何時取。弟復函:暫存。時局不穩,不便動。兄勿念。」
王胖子念了一遍第二封,咂了咂嘴。「這人說話怎麼跟擠牙膏似的。『暫存』『暫存』,寫了兩封信就一個意思——不去取。三百銀元的貨擱三年,他倒沉得住氣。」
第三封。日期是民國二十六年。
「沈兄:滬上貨,錢伯衡後人可尋。餘事托兄。弟德昌。」
王胖子看到這個日期,停了一下。「辰子,民國二十六年。我奶奶說過,那年逃難的人多,江州來了好幾撥上海來的。那年開始打仗了。」
林辰把信紙放下。民國二十六年是1937年。戰亂爆發。林德昌在江州,上海太遠。那之後他再沒有信來。
「他不是不想取。是取不了了。」
王胖子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那第三封信說『錢伯衡後人可尋』——他是在告訴沈伯年,如果林家人沒來,就讓錢家後人處理?」
「也許。但他沒寫清楚。」
林辰打開第三個袋子。最薄,裡面只有一張紙。不是信,是一張地圖。畫得很粗,像是隨手勾的。地圖上只標了一個點,寫著「鴻源當」三個字。另外有兩個位置,畫了兩個符號。
林辰慧眼掃過符號。第一個,雙耳,三足。鼎。第二個,方正,印面。印。
他把畫軸里那張地圖掏出來,並排放在桌上。畫軸地圖標了三個點——福州路、靜安寺、外灘。檔案館地圖只標了一個點——鴻源當。
「對不上。」林辰說。
「什麼對不上?」
「畫軸地圖三個點,檔案館地圖一個點。靜安寺和外灘在檔案館地圖上沒有對應位置。」
王胖子盯著兩張圖看了半天。「那鼎和印畫在哪兒?」
林辰指了一下。鼎和印兩個符號,畫在鴻源當的左右兩邊。
「畫軸地圖是林德昌早年畫的,他以為三處都有東西。檔案館地圖是他晚年畫的,他只知道鴻源當有。」
王胖子撓了撓頭。「那錢先生知道嗎?」
「不知道。錢先生只知道他祖父留了一樣東西沒帶走。他不知道是什麼。」
林辰把檔案袋還回窗口。出了檔案館,站在台階上。劉敏打來電話。
「林先生,今天下午周保全的人來房管局查了你的產權確認記錄。」
「查什麼?」
「編號和日期。查完就走。」劉敏頓了一下,「我告訴你一聲。周家的人來我窗口前指手畫腳不是第一次了。我在這幹了二十年,周保全的人從來沒把我當回事。我不是幫誰,就是不想讓他們太順。」
「謝了。」
掛了電話,林辰站在台階上。周保全查產權確認編號和日期。他查這個幹什麼?
王胖子湊過來。「劉敏?」
「嗯。周保全的人去房管局查了產權確認記錄。」
「他查這個幹啥?」
「不知道。但他查的是編號和日期。如果要推翻一份文件,先要證明這份文件的編號和日期有問題。」
王胖子臉色變了。「那怎麼辦?」
「產權確認書是房管局出的,蓋了章。他想推翻,得走法律程序。法律程序要時間。」
林辰把地圖和信札複印件收進包里。手機震了。一個陌生號碼。
「林老闆,我是錢先生。我到上海了。你到了之後,先去鴻源當鋪博物館找我。那間庫房,只有我能打開。」
「你怎麼有我的號碼?」
「方晴給的。她說你後天到。到了給我打這個電話,我來接你。」
「好。」
掛了電話,林辰把號碼存進通訊錄。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手裡的兩張地圖。一張標三個點,一張標一個點。終點是鴻源當。鼎和印都在那裡。
王胖子在旁邊搓了搓手。「辰子,你說那間庫房裡到底有什麼?」
「不知道。但錢先生說他祖父留了一樣東西沒帶走。他等了一輩子,就為等林家人來取。」
林辰把地圖收好,往鋪面走。走到東街口,茶葉店的燈箱亮著,張姐正在關店門。林氏古玩的匾在路燈下反著光。
他走進鋪面,坐到櫃檯後面。王胖子跟進來,把門關上。
「辰子,周保全那邊怎麼辦?」
「先不管他。他查產權記錄,說明他現在沒招了。等他有招了再說。」
「那上海呢?」
「後天走。你跟我去。」
王胖子眼睛亮了。「真的?我長這麼大沒去過上海。」
「真的。這邊交給張姐。」
王胖子搓了搓手,咧嘴笑了。「那我得買件新衣服。不能給你丟人。」
林辰坐到櫃檯後面,把地圖和信札複印件收進保險柜。上海。福州路。鴻源當。庫房第三架。四百銀元的貨,一百多年。
他靠在椅背上。窗外,東街的燈一盞一盞亮著。聚寶閣的招牌暗了。
後天上午的火車。錢先生會在博物館門口等他。那間不開放的庫房,只有錢先生能打開。鼎和印在裡面。
他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後天去上海。鋪面的事,你幫我盯兩天。
方晴回:周保全那邊呢?
林辰:劉敏會告訴我。
方晴:行。到了上海給我個信。
林辰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鋪面門口準備關門。手剛碰到捲簾門,手機又震了。
劉敏發來的:周保全的人下午查完產權記錄,剛才又去了街道辦。他們在街道辦調了一份底檔,複印後帶走了。我跟街道辦的人打聽了一下——他們複印的是你的產權確認備案表。
林辰盯著這條消息。
產權確認備案表。上面有他的簽字,有房管局的蓋章,有街道辦的備案號。周保全拿走了備案表的複印件。那份備案表上有一欄「產權來源」,填的是「繼承自林德昌」。如果周保全能證明繼承鏈有問題,產權確認就能被推翻。
他站在鋪面門口,攥著手機。
後天去上海。但周保全今晚拿走了備案表。
他給王胖子發了條消息:今晚別回去,在鋪面守著。周保全拿走了產權確認備案表的複印件。他可能會動手。
王胖子回得很快:我馬上過來。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轉身回鋪面,把保險柜打開。地契、冊子、信札複印件、兩張地圖。他又看了一遍使用權協調的底檔。沒問題。
但周保全拿走的不是底檔。是備案表。
他合上保險柜。東街的燈一盞一盞亮著,鋪面外面的街面上空無一人。
後天就要去上海。但今晚,周保全手裡又多了一張備案表的複印件。
他把捲簾門拉下來,鎖死。今晚不能回去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