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畫軸

  錢先生第二天上午十點到的東街四十七號。

  鋪面剛掛上「林氏古玩」的匾,匾上的金漆還沒幹透。錢先生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匾,沒說話,走了進去。王胖子在裡間泡茶,貨架上擺著幾件瓷器。林辰坐在櫃檯後面,右手腕纏著紗布。

  錢先生把皮包放在櫃檯上。打開,取出那幅董其昌。他把畫攤開,又從包里掏出一把小刀。

  「錢先生。」林辰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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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先生抬起頭。

  「畫已經是你的了。你要動畫軸,我不攔著。但我要先看一眼。」

  「看什麼?」

  「看你到底在找什麼。」

  錢先生沉默了幾秒。他把刀放下,拿起放大鏡湊到畫軸的一端。畫軸是後配的,硬木,包漿深紅。他對著光,一寸一寸看過去。

  「林老闆,你這幅畫,畫心是真跡。但畫軸後配。後配的軸頭,比正常的軸頭厚。」

  「我知道。」

  「你知道?」錢先生抬起頭。

  林辰走過去,慧眼掃過畫軸。軸頭內部有一層極薄的空隙,空隙里塞著一捲紙。「軸頭裡有東西。」

  錢先生的手停在畫軸上。他看著林辰,眼神變了。「你能看出來?」

  「我幹這行的。」

  錢先生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把放大鏡收起來,坐到櫃檯旁邊,端起王胖子剛泡好的茶。

  「我祖父的帳冊里寫,林德昌的董其昌山水,軸頭裡藏著一捲紙。他找了三十年,沒找到。我父親找了一輩子,也沒找到。我來江州之前,以為那是傳說。」

  「現在你告訴我,軸頭裡有東西。」錢先生把茶放下,「你願意開軸嗎?」

  「開可以。但畫你已經買了,軸頭是畫的一部分。裡面的東西,按道理是歸你。」

  錢先生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又重新把茶杯擱在櫃檯上,杯底磕出一聲脆響。

  「林老闆,你比你祖上會說話。我祖父找三十年,我父親找一輩子,都沒找到的東西,你一句話就推給我了——你就不怕裡頭的東西值大錢?」

  「怕。但畫我們已經成交了。」

  錢先生看了他好一會兒,把畫推過來。「行。你開。裡面的東西,如果跟林家有關,歸你。如果跟錢家有關,歸我。畫我拿走。九十萬,我退你一半。」

  「不用。」林辰說,「畫你買了,軸頭裡的東西歸我。我另付你四十五萬。」


  錢先生愣了一下。「你付我?」

  「對。軸頭裡的東西,我出四十五萬買。你花了九十萬買畫,等於畫是四十五萬買的。你也不虧。」

  錢先生盯著他看了好幾秒。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濃,他皺了下眉。「林老闆,你這算盤打得響。」

  錢先生思索片刻把茶杯放下。「開。」

  林辰走到鋪面門口,把捲簾門拉下來。鋪面里暗了。王胖子從裡間探出頭來,被林辰擺手擋了回去。

  他坐到櫃檯前面,拿起小刀,沿著畫軸的接縫慢慢別開。軸頭的木頭是後配的,膠鬆了。刀尖插進去,輕輕一撬,軸頭裂開一道縫。裡面果然有一層空腔。空腔里塞著一捲紙,薄得像蟬翼,用油紙裹著。

  他把紙卷取出來,展開。

  紙上的畫很淡。墨色已經泛黃,但線條還在。畫的是一張地圖。不是江州,是另一座城。地圖上標註了三個紅點,用細線連著。線的終點寫著兩個字——「上海」。

  地圖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林德昌的筆跡:「此圖所記,為吾在滬上所藏。林家舊物,半在江州,半在滬上。後世子孫若得此圖,可往尋之。但切記,尋物之前,先尋己。眼力不足,得物亦失。」

  林辰把地圖看完,折好,放進口袋。他把畫軸重新合上,遞還給錢先生。「東西歸我了。四十五萬,三天之內到你帳上。」

  錢先生把畫捲起來,收進皮包。「林老闆,你祖上藏的東西,比我想的多。」

  「你知道地脈以外還有一批?」

  「我祖父的帳冊里寫過。但他沒找到。後來當鋪關了,那批東西不知去向。」錢先生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打算去上海?」

  「還沒想好。」

  「如果去,我有個地址。我祖父當年的當鋪在福州路。現在還在,改了當鋪博物館。裡面的庫房,他留了一樣東西沒帶走。」

  「什麼東西?」

  「你去了就知道。」錢先生推開門,走了。

  林辰站在鋪面里,把捲簾門重新拉起來。陽光照進來,貨架上的東西泛著光。王胖子從裡間走過來。「辰子,畫軸里真有東西?」

  「有。一張地圖。上海。」

  「上海?」王胖子眼睛亮了,「去嗎?」

  林辰把地圖掏出來,攤在櫃檯上。慧眼掃過去,地圖上的三個紅點,一個在福州路,一個在靜安寺,一個在外灘。三處連成一條線。線的終點,畫著一枚銅印的輪廓。

  「錢先生說,他祖父在福州路留了一樣東西沒帶走。地圖上第一個紅點就在福州路。」


  「那還等什麼?去啊。」

  林辰把地圖收好。「不急。先把東街的鋪面穩住。周保全那邊還有尾巴沒收。」

  王胖子搓了搓手。「那上海的事?」

  「等鋪面的事辦完。上海,早晚要去。」

  他走到鋪面門口。東街的街面上,聚寶閣門口的小貨車已經走了。貨架上的天珠撤乾淨了。周保全辦完了三件事,一件沒留。

  手機震了。方晴發來的:周保全的天珠撤完了。另外,錢先生剛才給我打了電話,說畫軸里的東西歸你了。

  林辰回:知道了。

  方晴:你真的要去上海?

  林辰:先把這邊的事辦完。

  他把手機收起來。王胖子站在櫃檯後面,把貨架上的東西一件件擺正。隔壁茶葉店的張姐端了兩杯茶過來,一杯給王胖子,一杯給林辰。

  「林老闆,鋪面剛開,你就往外跑?」

  「不急。先把家裡的攤子支起來。」

  張姐沒再問。她轉身回茶葉店那邊去了。

  林辰坐到櫃檯後面,把地圖又看了一遍。上海。福州路。靜安寺。外灘。三個紅點。一枚銅印。

  林德昌的局,從江州布到了上海。地脈三處只是開頭。真正的林家舊藏,一半在江州,一半在滬上。

  他把地圖收好,靠在椅背上。鋪面外面,東街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王胖子的聲音從貨架那邊傳過來,跟隔壁鋪子的老劉吹牛。張姐在茶葉店那頭燒水,茶壺咕嘟咕嘟響。

  明天,他得去一趟檔案館。查查林德昌在光緒年間有沒有去過上海。

  上海那批東西,他得找。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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