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周明遠看見了

  周明遠站在菜市場對面的巷口，看見了。

  他本來不會走那條路的。今天超市下班早，他拐到菜市場這邊想看看陳雨收攤沒有，順便幫她推一把車。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停住了——遠遠地，他看見陳雨蹲在車斗旁邊，旁邊站著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彎著腰幫她系塑料布的邊角。那個男人的手指在繩子上繞了一圈收緊，動作利落，像做過無數次一樣。然後他又蹲下來幫她系了一袋菜的袋口，她接繩子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縮回去的動作很輕，他站在巷口看不清表情。然後那男人直起腰來跟她說了句什麼，轉身走了。他走到一輛小貨車旁邊，拉開車門，上車之前回頭說了句話，然後就鑽進車裡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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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明遠站在巷口，手還插在口袋裡，手指頭攥著一枚鑰匙，鑰匙的齒痕硌著他的指腹。他的目光從那輛貨車開走的方向收回來，落回陳雨身上——她正在推著車往外走，棉襖的下擺在風裡飄著，她騰出一隻手按住了，偏過頭看了一眼車斗邊沿那個系得整齊的結。他站在巷口沒有走過去。風從巷子裡灌過來，吹得他外套的下擺掀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還攥著那枚鑰匙，把鑰匙放回口袋裡，轉身沿著來的路走了。

  他走得不快不慢的，跟平時下班回家一樣。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照著他腳下的路。走到巷口拐彎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又看了一眼菜市場門口的方向——她已經推著三輪車走遠了，車斗上的塑料布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一個弧度，但四個角都被什麼壓住了。

  那天晚上他比平時晚了二十分鐘到家。進屋的時候陳雨正在灶台邊盛飯，她媽在裡屋哄團團，他換了鞋，把外套掛在門後，走到灶台邊看了她一眼。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今天晚了一點。"他說"超市盤貨"，然後接過她遞過來的飯碗坐下來吃。他低頭吃飯的時候比平時安靜，筷子夾菜的動作慢了一拍，像在順著某根線頭慢慢往回捋，又像在順著某個他沒有看見開頭的情節往前推導——他看見的只有結尾，但他們之間隔著多少幀他缺席的畫面，他還沒有算清楚。

  吃完飯他去水池邊洗碗的時候，陳雨在灶台邊擦桌子。她低頭把掉在桌角的米粒捻起來扔進垃圾桶里，動作很輕，像在收拾一段她自己也沒想好要不要展開的對話。他背對著她說了一句："今天收攤有人幫你？"

  她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嗯。一個批發市場送貨的，路過幫我把塑料布繫緊了。"

  "哦。"他把洗好的碗放回碗架，水滴在檯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看著挺熟的。"

  "沒說過幾次話。就路過幫一把。"她說話的時候語氣沒有波瀾，跟說"今天土豆賣完了"一樣平常。她把抹布搓乾淨了搭在水龍頭上，然後走到小床邊去看團團了。她的背影在燈光下安安靜靜的，彎腰把團團蹬開的被角掖好了。

  他站在水池邊，手還搭在台沿上，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又鬆開。那截灰夾克的背影還在他腦子裡——彎腰繫繩子的動作、繩結被收緊時的弧度、那個他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字。他已經把它咽下去了，像咽下一粒還沒化開的藥片。它正在他的胃裡慢慢溶解，一絲一絲地滲進血液里，等他用一個更安靜的夜晚、一把洗得更乾淨的碗、一件疊得更齊整的外套來置換。他擰上水龍頭，把已經空了的碗架又理了一遍。碗沿碰著碗沿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像一段還沒開始的對話被按下了一個留白的鍵。他轉身走到小床邊，站在她旁邊，兩個人隔著一團熟睡的呼吸並肩站著。

  他看著她把團團的小手塞回被子裡，指頭在那隻小手上多停了一下，像在把一段還沒有開口的話先擱進另一隻手掌的溫度里。她沒有抬頭看他，但他知道她背後那盞燈的光正把他站在她側後方的影子投在床單上。她的影子跟他的影子疊在一起，像兩根被風壓彎的麥稈，正朝著同一個方向傾斜。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