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他問「那是誰」

  團團睡著之後，屋裡安靜下來了。她媽在裡屋關上了門，隔著門板傳過來收音機低低的戲曲聲，像一條正在變細的河流。陳雨坐在床沿上疊衣服，把團團的棉布衫疊好碼在床頭。周明遠坐在灶台邊的小凳子上，手裡端著一杯涼透了的茶，沒有喝，指頭在杯沿上慢慢劃著名。

  "今天幫你收攤的那個人，是誰？"他問。聲音不大，像從杯沿邊漏出來的水汽，在空氣里盤旋了一下才落進她耳朵里。

  陳雨疊衣服的手沒有停，把一件小毛衣翻了個面對齊了邊角壓平。"批發市場的一個送貨司機。路過幫我把塑料布繫緊了。"

  "你們挺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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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熟。沒說過幾句話。"她把疊好的毛衣放回床頭，把下一件小衣服展開來，低頭理著袖子，"他經常在批發市場那邊卸貨，有時候碰見會打個招呼。別的沒有了。"

  他端著那杯茶沒有動。燈光從頂棚落下來，把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一半被照亮了，一半埋在陰影里。他在亮著的那半邊眯了眯眼，像在適應那道光線。"他幫你繫繩子的樣子，看著不像第一次。"

  陳雨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頭來看著他，兩個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中間是一盞燈和一張桌。"你看見了？"

  "嗯。路過市場門口，看見了。"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她的眼睛，視線落在那杯茶上。水面已經平靜了，倒映著燈光，像一小片被固定住的天空。他坐在那裡沒有動，手指從杯沿上滑落，輕輕擱在膝蓋上，像一枚已經落定的硬幣。他說完那句話之後沉默了一下，像在等自己重新排列那些措辭的順序。"……沒什麼。我就是問問。"

  她把那件小衣服疊好了，碼在床頭那摞衣服最上面，然後站起來把疊好的衣服碼整齊了。她走過他身邊的時候，聞到一股隔夜的煙味——不是今天新沾上的，是舊布料里滲進去的那種氣味，像他在風口站了很久，讓那些氣味一層一層地疊在自己身上。

  "他幫過我幾回，"她說，聲音不大，"老趙給我留菜心的時候他順手搬過一袋土豆。有次下雨他遞過一把傘。今天傍晚風大，他路過看見我收不了攤就幫了一把。"她說完之後停了一下，"他是幫我收過一次攤，但也就這一次。"

  他端著那杯茶沒有說話。她站在床尾，兩個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像兩個各自站在不同岸邊的人，中間那條河不寬，但誰也沒有先跨過去。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把窗簾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我認識他，但不算熟。他叫什麼名字我現在也不知道。我們沒怎麼說過話。他路過看見了幫一把，就這樣。"她背對著他，把剛才疊好的那摞衣服端起來，走到收納箱前面彎腰放進去。門在他面前輕輕合上了，沒有鎖，只是掩著。但掩上之後，她站在門那一側，沒有急著拉開。

  他坐在灶台邊，把手裡的茶喝完了，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聲音輕的，像把一個還沒問完的問題放了下來。他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把水壺重新灌了水擱在灶眼上。水燒開的哨聲響起來的時候，屋裡的沉默被那道聲音穿透了，像一根針穿過布料，把兩片分開的布重新縫在一起，針腳很密，但只要線還在，這道縫口就不會再裂開。

  她走回床邊坐下來，把他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倒進水池裡，把杯子沖洗乾淨了放回碗架。水珠在杯沿上亮晶晶的，像一圈還沒被抹去的記號。她關了水龍頭，但沒有把廚房的燈也關掉，只是把亮度調小了一檔，讓那束光線像被提前收割了一半，留下另一半讓他自己決定什麼時候伸手去擰亮。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細細的線，像一根被壓平的針腳。她彎腰把拖鞋擺正了。他站在床邊沒有動，看了一眼她彎下去的背影，沒有開口，也沒有伸手，只是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來掛到了門後。屋裡安靜了。那道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還在，像一條還沒有被任何腳步踩過的路。她閉上了眼。旁邊的呼吸聲沉了沉。他睡著了，那根手指的餘溫還殘留在她手背上，像一張還沒寫收件人的郵票，等她在下次天亮之前決定好往哪個方向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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