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藥片的味道
從醫院回來之後,醫生開了一盒中成藥。棕色的藥片,橢圓形,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糖衣,但一含進嘴裡那層糖衣化了之後,底下就是苦的。那種苦不是辣椒的衝勁,也不是黃連的澀,而是一種從舌頭根部慢慢往外滲的、鈍鈍的苦味,像一口老井底下的水,被攪動之後泛上來一層褐色的泥。
陳雨第一次吃藥的時候沒有心理準備。她把藥片放進嘴裡,含了一口水仰頭咽下去,苦味從舌根翻湧上來,她皺了皺眉,端起水杯又喝了兩口,苦味才被沖淡了一些。她站在灶台邊把水杯放下,咂了咂舌頭,那股苦味還在舌根處殘留著,像一個小小的、持續存在、不易抹去的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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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它放在床頭柜上,每天早晨吃完早飯之後吃一粒。藥片的包裝是鋁箔板,她把第一片擠出來的時候鋁箔發出清脆的啪嗒聲。後來她習慣了,每天擠藥片的聲音成為早晨的一段固定音軌,和鍋鏟碰撞鐵鍋的聲音、水壺沸騰時壺蓋被頂起的噗噗聲一起,填滿廚房裡那段還沒完全甦醒的時間。
她媽看見過一回,站在旁邊看著她把藥片放進嘴裡然後仰頭咽下去,說了一句:"苦吧?""有點。"她媽沒有再問,但第二天早上她發現床頭柜上多了一小碟冰糖,白晶晶的,碼在碟子中央。她把藥片咽下去之後,從碟子裡拈了一顆冰糖放進嘴裡,冰糖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把那股苦味一層一層地蓋住了。冰糖的甜是緩慢的、細膩的,像在把苦味往深處推的過程中逐漸融化、與它融為一體,直到你嘗不出哪一層是甜、哪一層是苦。
她知道那塊冰糖的效果只到下一次藥片落入口中為止。但她仍然一天一天地、一粒一粒地、一口水一口水地把那片苦味送進自己的身體裡,像一個人在慢慢把一道新的路徑刻進自己的日常——從鋁箔板、到舌尖、到咽下去時喉嚨的肌理,那道路徑越來越像她每天早上蹬三輪車經過的那條路,不需要看路標了。
周明遠那天晚上回來的時候,她正站在灶台邊喝水衝掉嘴裡的苦味。他換了鞋走過來,看了一眼床頭柜上那板藥片。"開始吃藥了?"
"嗯。"
"苦不苦?"
"有點。"她把水杯放下,轉過來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灶台邊沿,像是接下來還有話要說,嘴張開後又合上了,最後只留下一句:"那……按時吃。"他把那句話說得很慢,每個字之間都隔著一道細小的停頓,像要確定每個字都穩穩落地之後才放下一個。
她說"嗯"。他沒有再多問,走到小床邊彎腰看團團去了。陳雨站在灶台邊,看著床頭柜上那碟冰糖,白晶晶的,在燈光下像一小片還沒化完的初雪,碟沿被燈光照得透亮。她拈了一顆放進嘴裡,冰糖在舌面上慢慢化開了,把最後一絲苦味蓋住了。冰糖的甜味順著喉嚨往下滑,經過食道的時候像一道暖流,把那一片藥片壓過的地方又輕輕撫了一遍。她站在那裡等甜味完全化開,感覺到那層甜意在舌頭上慢慢消失的過程,比藥片的味道消失得更快。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她把那板藥片放回床頭櫃的抽屜里。藥片還剩大半半,鋁箔板上那些被擠空的圓坑整齊地排列著,像一排等待填滿的腳印,等著她明天早上再把那層褐色的苦味放進自己的身體裡。她關上抽屜,把冰糖碟子擱在藥片旁邊。明天早上她還會有一次吞咽,還有一次苦味從舌根泛上來,還有一次冰糖化開的甜。那些動作將會一天一天地重複,直到苦味在她的生活里安頓下來,成為她日常中再熟悉不過的起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