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菜攤時間長了

  菜攤開了兩個多月之後，陳雨發現了一些以前沒注意到的事情。

  比如每天最早來買菜的人總是那幾位老太太，拎著菜籃子，從市場門口那條路走過來，步子不快，但路線是固定的。她們會先在門口那排水果攤停下來看看，然後沿著過道往裡走，經過賣豆腐的、賣乾貨的、賣雞蛋的，最後拐到她這個角落。她們在她攤位前面停下來的時候，手裡的布袋已經鼓了一截了，但還會再買兩把青菜或者幾個西紅柿，像在沿著一條每天的固定路線給菜籃子的底部添上最後幾樣東西。

  陳雨慢慢記住了她們。穿灰棉襖的王奶奶，買菜的時候喜歡先掰一下青菜的梗子聽聲音，脆的才買。戴毛線帽的張奶奶，每次都買三個西紅柿，不多不少，挑的時候會把每一個翻過來看看底部的蒂是不是綠的，綠的她才拿。還有一個高個子的女人，總是下午兩點多來，買一把蔥就走，路過她攤位的時候會順便問一句"今天的土豆新鮮不"。陳雨會告訴她今天進的土豆皮薄，燉湯好。

  有了這些常客，生意雖然不像門口水果攤那麼熱鬧，但每天總有幾筆穩當的收入。月底結算的時候，她發現收入比上個月多了一些，不是很多，多出的那部分就像她晾在門口鐵架邊沿裝零錢的舊鐵盒，每天都有幾枚硬幣落進去，叮噹的聲響比上個月密了一點點，像一場正在變大的雨，還沒有到傾盆的程度，但節奏變了。

  她跟旁邊攤位的大姐也熟了。賣豆腐的大姐每天早上比她晚到半小時，來了之後先泡一桶水，把豆腐板浸進去，然後慢悠悠地戴上袖套，用鐵勺把攤面上的水漬刮進桶里。陳雨每次彎腰碼菜的時候會聽見她鐵勺刮過木板的聲響，粗糙而規律，像在不斷校準這個角落的節拍器。她跟豆腐攤大姐換過幾次菜——她用一把青菜換對方一塊豆腐，豆腐用塑膠袋拎回家切成塊，下鍋煎到兩面金黃，金黃色的殼在鍋底滋滋響著，她用鍋鏟翻面的時候發現那層顏色比以前均勻了，像在練習一道需要時間來掌握的工序。

  賣魚的大哥偶爾會把她攤位前面灑了水的地拖一下，免得顧客踩滑。收攤的時候他路過她會說一句"收了啊"，她應一聲"收了"，然後他拎著魚桶走了。那些話很短，像在碼頭邊上兩個各忙各的人互相點頭示意，示意完了各走各的路，各回各的艙。

  有一天下午收攤前，戴毛線帽的張奶奶來買西紅柿。她挑完三個之後沒有馬上走，站在攤位前面多停了一會兒，像在考慮要不要再說點什麼。她看了看陳雨，又看了看她攤位角落裡塞著的那個舊暖瓶。那暖瓶是陳雨早上從家裡帶來的，裡面裝著熱水，中午渴了倒一杯喝，杯沿冒出來的白氣總是熱乎乎的，在冬天的市場裡格外顯眼。"你早上幾點起來進貨？"張奶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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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點多。"

  "天天都這樣？"

  "嗯，天天。"

  張奶奶把三個西紅柿裝進布袋裡，手指在袋口慢慢捏了一下。"那你身體受得了？"她問的時候沒有看陳雨的臉，視線落在攤位上那排土豆上。陳雨把找零遞過去，硬幣在她手心裡叮噹地碰了一下。"還行。習慣了。"張奶奶接過零錢，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別的，拎著布袋走了。

  她走之後陳雨蹲下來把攤位底下的塑膠袋理了一遍，把舊暖瓶往角落更穩當的位置推了推。旁邊賣豆腐的大姐端著搪瓷缸喝了一口熱茶，望了一眼張奶奶離去的方向，把搪瓷缸的蓋子擰緊了放回桌上，什麼也沒說，繼續低頭切那塊泡好的豆腐了。

  收攤的時候她把鐵架子擦了一遍，木板上的水痕在傍晚的光線里慢慢收干。她把零錢盒子拿出來數了數今天進帳，把硬幣按面值排好，一枚一枚碼齊了放進圍裙兜里。那枚上次掉在菜筐底下的五毛硬幣她找了很久也沒找到，大概滾到鐵架子底下的縫隙里去了，被地面的灰塵蓋住了。她沒有再去找它，但每次搬動菜筐的時候偶爾會聽到一聲極輕的金屬磕碰響，像在磚縫裡跟她捉迷藏。她彎腰把剩下的幾根蔥裝進袋子裡，系好了口，擱在車斗最上面。明天早上她還會在批發市場的燈光下蹲下來挑菜，老趙還會在菜筐邊沿放兩把用報紙包著的菜心，他的貨單還是跟往常一樣壓在攤位左側的泡沫箱下面，邊角卷著，被露水浸過又幹了。那些事會繼續發生在她的日常里，像那塊被擦乾淨的木板，第二天早上又會沾上新的水漬，但她已經有了擦掉它的次數，也有了等它干透的耐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