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公園那條長椅

  休息日那天上午陳雨去了趟銀行,把工資卡里的餘額看了又看,取了兩百塊零錢揣在口袋裡。櫃檯的姑娘遞給她回執單的時候她低頭盯著那個數字——一萬三千多了。比上次看又多了一千多。

  她疊好回執單揣進兜里,推門走出去。銀行的冷氣跟外面的熱浪在門口撞上,臉上激起一層熱意。她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看了看天,九月的太陽已經不毒了,但明晃晃的,曬在皮膚上還有一點燙。

  回到宿舍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周明遠:"吃午飯了沒?"

  

  她坐在床沿上回:"還沒。"

  "我在公園那邊,上次咱們路過的那個。"

  "哪個?"

  "工業區後面那個小公園,有長椅的。你來不來?"

  陳雨想了想。那個公園她經過好幾回,但從來沒進去過。就在工業區後面那片居民樓中間,巴掌大一塊地方,有幾棵老樹和幾張鐵架長椅。她站起來換了件乾淨T恤,對著鏡子把頭髮重新紮了一下。扎完又覺得顯得太刻意,鬆了重新紮了個隨意的低馬尾。

  出門的時候天氣正好,走過去的路上太陽從樓縫裡照下來,在地面上落了一格一格的亮塊。她踩著那些亮塊走,路過一家小賣部的時候停了一下,進去買了一瓶水。手裡攥著涼絲絲的塑料瓶,往公園方向走。

  遠遠就看見他了。他坐在靠里的那張長椅上,兩條腿伸著,腳後跟抵著地面。身邊放了兩個塑膠袋,鼓鼓囊囊的,看不清裡面是什麼。他看見她就招了下手,臉上帶著一點不太自在的表情,像是不太知道自己該擺什麼表情。

  她走過去在長椅另一頭坐下來。鐵架椅子被太陽曬得溫溫的,坐上去不涼。他把那兩個塑膠袋提起來放在兩人中間,扒開一個給她看——包子,白白胖胖的,還在冒熱氣。"路過包子鋪順手買的,你還沒吃飯。"

  陳雨伸手拿了一個。麵皮暄軟,捏著回彈,咬開是白菜粉絲餡的,鹹淡正好。她咬了一口嚼著,他也在旁邊拿了一個吃。兩個人並排坐在長椅上啃包子,腳下是一片被樹蔭切碎的光斑,風從遠處吹過來,把頭頂的樹葉吹得沙沙響。

  長椅對面的花壇里種了一排矮冬青,葉子綠油油的,邊上有幾隻麻雀跳來跳去啄著地上的碎麵包屑。遠處有小孩在玩滑板車,輪子碾過水泥地面咕嚕咕嚕響,偶爾夾雜著嬉笑聲。

  她吃完一個包子,把油紙疊了疊攥在手裡。"你咋想著來這兒?"

  他咽下最後一口,把油紙團起來。"今天休息,待屋裡悶。上迴路過覺得這地方挺安靜的,適合坐坐。"


  陳雨沒接話。她把手裡攥的油紙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陽光從頭頂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膝蓋上,一小塊一小塊亮亮的。

  "你在超市幹了快兩個月了吧?"他問。

  "嗯。快兩個月了。"

  "比廠里咋樣?"

  "好多了。"她把手擱在膝蓋上,指頭微微蜷著,虎口的繭子在光底下泛著一點點啞光。"流水線上一天都不用說一句話,下了班感覺嗓子都鏽了。現在起碼能張嘴,看得到活人。"

  他笑了一下。"是。工地也是,一天到晚就聽見機器響和工頭罵人。有人能說說話挺好的。"

  風又吹過來,把頭頂的樹枝壓彎了又彈回去。陳雨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她抬手別到耳後。他坐在旁邊,手搭在長椅靠背上,距離她肩膀大概一個拳頭的空檔。沒碰到,但就那麼近。

  "你家那邊有這種公園不?"她問。

  "沒有。鎮上有個小廣場,幾棵光禿禿的樹,水泥地。村里人晚上在那兒跳廣場舞,喇叭震天響。"他說著偏頭看了看四周,"這兒好多了,安靜。"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太陽慢慢移到頭頂正上方,樹蔭縮窄了,光斑往他們腳下挪了挪。他把兩個塑膠袋收了收,站起來把空了的袋子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走走吧?"

  陳雨站起來。兩個人沿著公園的小路慢慢走。路窄,肩並著肩的時候胳膊偶爾碰一下,誰也不躲。經過花壇的時候她低頭看見一叢月季,開了幾朵粉紅色的,花瓣邊沿有點蔫了,但顏色還在。

  "這花開了好久了,"她說,"上回經過就看見了。"

  "你知道花名?"

  "月季。我媽院子裡也種了一叢,紅的那種。她說月季好養活,不用伺候。"

  他彎腰湊近看了看那朵粉色的,花瓣上還掛著水珠,大概是灑水車噴的。"月季。記住了。"

  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彎腰看花的背影,心裡什麼東西被風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了。她把手插進口袋裡,等著他站直了,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走到公園另一頭的出口,路邊的梧桐樹葉子開始黃了,有一片打著旋落下來,落在她腳前。她低頭看了一眼那片葉子,沒踩,繞過去了。

  "明天你早班晚班?"他問。


  "晚班。"

  "那明天晚上我來接你。"

  她點了點頭。兩個人走到路口,他要往左拐回他住的地方,她要往右回工業區。站在岔路口分開的時候他把她手裡那瓶水接過去看了看,擰開瓶蓋嘗了一口。"你這水常溫的,喝完了再買瓶冰的。"

  "沒事,常溫的也行。"

  他把瓶子還給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喊了一聲:"陳雨!"

  她站住回頭。他站在三四步遠的地方,手插在兜里,陽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

  "明天見。"他說。

  "明天見。"

  她轉身繼續走了。走了十幾步才想起來自己沒笑,但嘴角其實已經彎著了,她自己沒注意。路口的風把梧桐葉又吹落了幾片,嘩啦啦地鋪在路面上,被她踩過去,沙沙響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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