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手心的繭
公園那回去之後,兩個人之間好像近了一些。話還是不多,但坐在一起的時候那股拘謹少了,沉默里也沒那麼空落落的。他等她下班的時候會在收銀台旁邊站著,偶爾幫她遞一下購物袋,偶爾幫她換一卷列印小票的紙卷。
有一天傍晚超市人少,他把倉庫理完了沒事幹,在收銀台旁邊的過道里站著。陳雨正給一個老太太結帳,老太太買的東西多,她把零錢一個一個數清楚了遞過去。老太太接住錢的時候手有點抖,硬幣撒了兩枚在檯面上。陳雨幫她撿起來重新放進她手裡,老太太說了句"姑娘手真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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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走了以後周明遠還站在那兒。陳雨低頭整理零錢盒,餘光掃見他的手搭在收銀台邊沿上。他手指粗短,關節突出,手背上的皮膚曬得發紅髮黑,指甲剪得禿禿的,邊上還有蹭破的皮,大概是搬箱子的時候刮的。
陳雨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他的手掌半張著搭在檯面上,掌心的紋路被一層厚厚的繭子覆蓋住了。虎口那塊比她的大一圈,顏色深褐色的,手指根部的關節上也有幾塊硬皮,指肚更是粗粗硬硬的。他的手掌比她的整整大一圈,繭子也比她的厚得多。
她忽然說了一句:"你手上的繭子比我的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翻過來又翻過去。"幹了這麼多年工地磨的。搬磚、和水泥、扛料,什麼都干。"
她把零錢盒蓋子合上,從收銀台後面繞了出來。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說:"我看看。"他愣了一下,把手伸過來。她伸出自己的手,掌心朝上,跟他的並排擺在一起。
兩隻手,一左一右。她的手白一些瘦一些,虎口一道橫繭,食指側面一小長條。他的手掌寬大粗厚,繭子幾乎覆蓋了整個掌心,虎口那塊硬得發黑,指關節上的繭像是從肉里長出來的小疙瘩。兩隻手並在一起的時候,她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那上面,他盯著那兩隻手看了幾秒。
然後她做了一件連自己都沒想到的事——她翻過手掌,用指肚摸了摸他虎口那塊繭。糙的,比砂紙還粗,摸過去的時候指頭上傳來刺刺的觸感,像摸著一塊老樹皮。硬的,涼的,那層硬皮底下的肉是溫的。
他的手在她碰上去的時候微微抖了一下,但沒縮回去。她摸了一下就鬆開了,把手縮回來揣進口袋裡。他也把手收了回去,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你那個,比我硬多了。"她說完低頭把收銀檯面上的小票整理了一下,聲音平平的。
"幹了好幾年了,磨得厚。"他的聲音也平平的,但尾音有一點點往上翹,像沒藏好什麼。
兩個人並排站在收銀台後面,誰都沒看誰。賣場空蕩蕩的,廣播裡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慢悠悠地繞著貨架轉。外面的太陽已經落了一半,光從玻璃門斜著照進來落在收銀台前面的地磚上,金黃色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貼在一起。
晚上他送她回去。電動車后座上她伸手搭他肩膀的時候,掌心裡還殘留著摸到他繭子的觸感——粗糲的,扎手的,但底下的溫度是暖的。她把那隻手輕輕放在他肩頭,手指頭沒有攥緊,只是搭著。他肩胛骨的輪廓隔著衣料透過來,硬硬的,跟他手上的繭一樣。
騎到樓下她跨下車,站在路燈底下。他也下來了,把電動車支好,轉過來面對她。路燈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他臉上是背光的,看不太清表情。
"那個,"他開口,手在褲兜里掏了掏又拿出來,"你明天早班?"
"早班。"
"那明天早上我……"
"路口見。"她接過他的話。
他點了下頭,嘴角彎了彎,轉身跨上電動車。擰油門的時候又回頭說了一句:"你那手上的繭子也挺厚的。"
她站在樓梯口看著他,路燈從側面照過來,她嘴角往上彎了一下。"嗯,比你差遠了。"
他笑了一聲,電動車拐了出去。尾燈在路口亮了亮就拐了彎,看不見了。陳雨站在那兒,晚風從巷子裡穿過來吹在臉上。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繭在路燈底下泛著啞光。她把那隻手抬起來放在眼前看了看,指頭彎了彎,繭子跟著皮膚動了一下。然後她用拇指肚摩挲了一下虎口那塊,硬硬的,磨了快一年才磨出來的。
她想起了摸到他掌心時那一瞬間的觸感。硬、粗、熱。那層繭比他手上的任何一塊都厚,像長了多年的一層盔甲,把掌心裏面那些軟的東西全裹住了。
她把手放下來,揣進口袋裡轉身上樓。樓道里聲控燈亮了又滅,她摸著扶手往上走,指頭觸到鐵管欄杆的時候,繭子蹭過去沙沙響了一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蕩了一下就沒了。
屋裡表姐在看電視,嗑著瓜子頭也沒回:"回來了?"
"嗯。"
陳雨坐到床沿上,把兩隻手攤在膝蓋上看著。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兩隻手掌並排放著,繭子的位置和形狀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她攥了攥拳頭又鬆開,然後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看。沒有新消息,但她知道他明天早上會等在路口,像這些天每個早上一樣。
她把手機放回枕頭邊上,關了燈躺下去。黑暗裡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麵攤開著,指頭微微動了動,虎口那層繭在黑暗裡像一小塊硬痂,貼著肉長著,涼下來以後跟周圍的皮膚溫差不大,摸不太出來。
她把手收進被子裡,翻了個身。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