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說她家裡
晚上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陳雨走出超市後門,看見周明遠蹲在牆根底下玩手機,屏幕光照著他半邊臉。聽見腳步聲他站起來,把手機揣兜里,推了電動車過來。
"走吧。"
她上了后座,手搭在他肩上。晚風比下午涼了,她把外套的拉鏈往上提了提——還是他那件灰藍色夾克,今天早上忘了還他,乾脆又穿著了。袖子長出來一截,她往下扯了扯蓋住手背。
電動車拐出步行街的時候他沒說話。路燈一段一段從頭頂掠過去,車輪軋過路面上一個坑窪,顛了一下,她往前傾了傾身子,手在他肩上抓緊了一點。
騎了大概一半路,他忽然說:"你家那邊……種不種水稻?"
"種。但地不多,三畝多點。"陳雨坐在後面,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往後飄,"我爹年輕時候在磚廠搬磚傷了腰,下不了大力氣,田裡的活主要靠我媽。我媽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小時候放學了就下地幫忙,拔草、放水、看田。"
她停了一下,把貼到臉上的頭髮撥開,繼續說:"後來我跟姐姐都出來打工了,家裡就剩爹媽跟小妹。我媽五十多的人了,還天天在地里刨,我每次打電話讓她少種點,她說"閒著也是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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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一輛貨車迎面開過來,車燈晃了一下,她眯了眯眼。等那車過去了,她又說:"我爹那個人,話少。我高考完了那天晚上,他把錄取通知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多遍,都沒說啥。後來蹲門檻上抽了一宿煙,第二天早上我起來他還在那兒坐著。"
"他咋了?"
"錢不夠。學費住宿費一年八千多,他拿不出來。"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還是平的,跟剛才說種水稻一個語氣。"後來我說不讀了,出來打工。他啥也沒說,就說了句'我對不起你'。"
周明遠沉默了一下。車速沒變,路燈從兩個人身上一段一段滑過去。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你現在還恨他不?"
陳雨想了想。"不恨。他也沒辦法。"
"那你自己呢?後不後悔?"
這個問題她從來沒想過。坐在電動車后座,晚風灌進領口,旁邊一輛電動車超過了他們,鈴鐺叮叮響了兩聲,遠了。她看著前面那盞路燈的光越來越近又退到身後去,說:"不後悔。路就那一條,走了就走了。我妹能讀書就行,她成績比我好。"
他沒再說話了。但車速好像慢了一點點,他後背微微往後靠了一些,離她更近了一點。她手搭在他肩上,能感覺到他肩胛骨的輪廓隔著衣料微微動著。
經過路口那個烤紅薯攤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還吃不?"
"不吃了,今天不餓。"
他繼續往前騎。到樓下的時候她跨下車,把那件灰藍色外套脫下來遞給他。"還你。明天早上我去超市的時候自己走,你今天不用來接了。"
"為啥?"
"我明天休息。不用上班。"
他把外套接過去搭在車把手上。"那你休息幹啥?"
"可能去一趟銀行。然後待著。"
他點了點頭,擰了擰油門,電動車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沒回頭,背對著她說:"晚上要是沒事,我請你吃宵夜。就上次那家炒粉。"
陳雨站在樓梯口,手裡捏著鑰匙串。鑰匙串上的小熊在路燈底下晃了一下。"……好。"
他點了下頭,電動車拐了彎走了,尾燈紅紅地亮了一下就不見了。
她轉身上樓。樓道里聲控燈亮了一截,她走著走著腳步慢下來,在拐角處站了一會兒。窗戶外面黑漆漆的,遠處的廠房亮著一排排方形的小窗戶,燈光從裡面透出來密密麻麻的,像蜂窩一樣。
她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看。虎口的繭子在從樓道窗口透進來的微光里還是那一小塊硬皮。她用手摸了摸,然後把鑰匙插進鎖孔里轉開了門。
表姐還沒回來,屋裡安安靜靜的。她把鑰匙擱在桌上,去洗手間洗了把臉。抬起頭的時候鏡子裡的自己頭髮有點亂,眼角彎彎的,也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別的什麼。她對著鏡子看了幾秒,然後低頭把洗手池裡的水放掉,水打著旋流下去,咕嚕嚕響了幾聲。
她走回屋裡,坐在床沿上。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掏出來看——他發的消息,就三個字:"炒粉攤。"
她看了看時間,九點四十分。離說好的時間還有一會兒。她把手機擱在枕頭邊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面。工業區的夜景沒什麼好看的,路燈照亮一小塊地,旁邊堆著幾個垃圾桶,一隻貓蹲在垃圾桶旁邊舔爪子。
她看了一會兒那隻貓。貓舔完了爪子站起來走了,拐進暗處不見了。
她回到床沿坐下,重新拿起手機。屏幕上還亮著那條消息,她把那三個字看了兩遍,然後鎖了屏。手搭在膝蓋上,指頭在牛仔褲的布料上輕輕叩著,無意識的,一下一下,不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