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存摺上的數

  裁員的風颳了快一個月，車間裡空了一排工位，流水線斷檔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上午干兩個小時就沒活了，大家坐在位置上等著，沒人說話。

  陳雨沒被裁。名單從她工位前面遞過去的時候她眼皮跳了一下，看了一眼就低下了頭，心跳在喉嚨口堵了兩秒才落回去。旁邊那個新來的河南姑娘周小鳳也沒被裁，她鬆了口氣的樣子從臉上一閃而過，然後又低頭幹活去了。

  不加班的日子持續了大半個月，到五月中的時候，加班又恢復了。雖然活不比以前多，但組長說"能做就多做"，意思就是能加班的都加班，免得下次名單上有人。陳雨每天都加，從五點半干到八點半，回來的時候路燈已經亮了。

  發工資那天她看了眼簡訊，比上個月少了四百多，沒有全勤獎。她把手機按滅揣進兜里，沒多看。

  第二天是休息日，她去了趟銀行。ATM機前面排了三個人，她站在後面等著，眼睛看著屏幕上滾動的GG。前面那人取完了錢走了，她走上前去，插卡，輸密碼，點了一下查詢餘額。

  屏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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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萬一千三百六十。

  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好一會兒。手指停在按鍵上，沒動。一萬出頭，不多，但一筆一划都是她自己掙的。她把卡抽出來，沒取錢，轉身走出了銀行。

  那天下午她沒事幹，沿著工業區外面的馬路慢慢走。路邊開了幾家小店，賣衣服的、賣雜貨的、賣手機的。她在賣手機的櫥窗前停了一下，裡面擺了幾款智能機，價簽貼在下面，最便宜的也要八百多。她的手機是舊的，屏邊上裂了一道縫，能用。她看了兩眼，走過去了。

  拐進一條巷子，裡面有個賣二手書的地攤。書擺在地上鋪的塑料布上，有的封皮都卷了邊。她蹲下來翻了翻，大部分是故事書和雜誌，還有幾本做菜的。她翻到一本綠色的薄冊子，封面印著"家庭記帳本"，翻開裡面是空白的格子，一格一格排好了，寫著日期、項目、收入、支出。

  她拿著那本記帳本看了很久。格子是淡綠色的，印得整整齊齊，第一頁寫了"姓名""開始日期"。她想了想，蹲在那兒把封皮捋了捋，問擺攤的大爺："這個多少錢？"

  "兩塊。"

  她掏了掏口袋，摸出兩個硬幣遞過去。把記帳本折了一下揣進口袋裡，站起來走了。

  回到宿舍她把記帳本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桌面的燈光白花花的照在紙面上，綠色的格子看起來乾淨又齊整。她盯著"姓名"那一欄看了半天，拿起筆填了"陳雨"。又看了"開始日期"那一欄，填了當天的日期。

  然後她合上了本子，沒繼續寫。她坐在床沿上，手搭在記帳本封面上，指頭摸著那層薄薄的塑料封皮，沙沙響。

  她想把那些數記下來。每一筆，清清楚楚的。來的時候兜里揣著五百塊，後來每個月發了工資、寄了錢、花了多少，全在心裡堆著，但沒落在紙上。她忽然想看一眼——看看自己是怎麼從五百塊攢到一萬一千的。中間有多少個加班的晚上，手指頭磨破了又長好，長了又磨破。

  她把本子又翻開，在"收入"那一欄寫了個數字：第一份工資，三千四百六。

  然後寫"支出"：寄家裡一千。又寫"支出"：買米油掛麵，八十七塊六。她往下寫著，腦子裡一個個日子浮上來，像水裡冒泡一樣。冬天的早晨摸著黑去車間，夏天的傍晚食堂風扇吱呀轉，手指頭纏著膠布在流水線上動。她都寫下來了，數字落在綠色的格子裡，一筆一筆，清晰得像她在車間裡數的那些充電器。

  她寫了快一個小時。從第一個月一直寫到現在，中間每筆寄回家的錢都記了，每次買的大件也都寫了。寫到最後翻到第一頁看了看——十一筆工資收入，十一筆寄回家的轉帳，加起來寄了一萬一千多。而她手裡現在剩一萬一千三百六十，也就是說這一年她除了寄回家的、自己吃喝住的，還多攢了幾百塊。

  她把筆放下，靠在床頭的牆上。記帳本攤開在腿上，綠色的格子被燈照著，上面一行行數字擠得滿滿當當的。她把左手舉起來看了看。虎口的繭子在燈光下面泛著一層啞光，顏色比剛長出來的時候更深了，褐色的，摸上去糙。

  這一年。她在心裡說。流水線一年，從五百塊到一萬多，從手疼到長出一層殼。她把這個本子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處寫了四個字："慢慢攢著。"

  然後她合上本子，放在枕頭底下壓著。躺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硬硬的封面抵著後腦勺，像一塊小磚頭擱在底下。她把頭挪了挪，沒把它拿出來，就那麼枕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