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裁員風聲
小菊走了大約半個月之後，廠里開始不對勁了。
最先察覺到變化的是加班沒了。以前每周至少加四天晚班，周六也加半天，但四月開始，組長在車間門口貼了張通知：加班暫停，等待通知。陳雨盯著那張紙看了兩秒，白紙黑字，上面蓋了個紅章。她沒說話，轉身回到工位上坐下。
不加班的日子時間一下子變多了。五點半下班鈴響，車間裡的人陸陸續續往外走，以前那股急著去吃飯、急著休息的勁兒沒了，大家步子慢悠悠的，有人邊走邊掏出手機看。
陳雨走出車間大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流水線停了，袋子上空空蕩蕩的，沒有充電器排著隊往前走。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就是看著那空著的袋子，心裡晃了一下。
過了兩三天，有風聲傳出來了。食堂吃飯的時候，旁邊桌的人在低聲說話："聽說訂單少了，出口的單子砍了好多。""不光咱們廠，旁邊那個做耳機的也裁了。""裁了多少？""二三十個吧。"
陳雨端著碗沒動，耳朵聽著，筷子在碗邊停下來。對面的田姐用筷子敲了敲她碗沿："吃你的，別聽那些。"
陳雨低頭扒了一口飯，沒嚼就咽下去了。
又過了一周，第一批名單出來了。組長在車間門口喊了幾個人名字，讓他們去人事部一趟。被叫到的人臉色發白地站起來往外走，剩下的人坐在工位上互相看。車間裡比平時安靜，機器沒停，還在嗡嗡響，但大家的手都慢了半拍。
陳雨從窗戶玻璃的反光里看見自己的臉，嘴唇抿著，下巴繃得緊緊的。她把頭低下去，繼續幹活。充電器從流水線上過來，她伸手去拿，套袋，封口，放回去。動作沒停，但手指頭有點僵。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晚上回到宿舍，田姐把門關上了，壓低聲音說："今天走的那幾個，是臨時工。"小李坐在床上抬起頭來："咱們正式工應該沒事吧？"田姐沒接話，把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半天才說了一句："誰知道呢。"
陳雨坐在床上沒說話。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鑰匙串上的小熊，塑料的，涼絲絲的。她按了按，又鬆開。
那幾天車間裡氣氛怪得很。以前休息的時候大家會聊聊天，現在都安安靜靜站著或者坐著玩手機。組長經過的時候沒人抬頭看。流水線上的活稀稀拉拉的，有時候會斷檔好幾分鐘，凳子上空著，大家就坐著等。等人的時候也沒人說話。
陳雨在那空檔里坐著，手放在膝蓋上，指頭微微蜷著。她看著空空的流水線，想起剛來那會兒帶子上的充電器排著長隊往前跑，她手忙腳亂去跟速度。現在袋子空了，她反而不知道該幹什麼了。
有一次她抬起頭，看見窗戶外面那棵梧桐樹。葉子綠了，密密匝匝的，風一吹嘩啦啦響。她看了好一會兒，組長從後面過的時候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窗外，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第二周第二批名單出來，走了七個人。裡面有個幹了三年的老員工，陳雨跟她說不上熟，但在食堂打過幾回照面。那人收拾東西的時候沒什麼表情，把工裝疊好放在桌上，拎著袋子走出去。車間裡有人抬頭看她一眼又低下去，沒人說話。
陳雨那天中午沒去食堂吃飯。她站在窗戶邊，看著那個老員工走出廠大門，拐了個彎就不見了。工業區的路空空的，太陽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眨了兩下眼才回過神。
回到工位的時候她坐下去，手搭在桌面上。虎口的繭子蹭著桌邊的鐵皮，沙沙響了一聲。她把兩隻手翻過來看了看——手掌寬了些，指頭粗了些，繭子扎紮實實嵌在肉里。
她把手攥緊了。
下班的時候表姐在門口等她。表姐的臉色也不好看，兩個人並排走了一段路，表姐才開口："你怕不怕？"
陳雨想了一下。"……有一點。"
"沒事。"表姐拍了拍她胳膊，"你是正式工，幹了快一年了，裁員優先裁臨時工。你要擔心……你就再勤快點，別讓組長抓到把柄。"
陳雨點了點頭。
後面幾天她幹活比之前更利索了。手快，眼快，流水線停了就幫著把工位周圍的垃圾清乾淨。組長經過的時候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但陳雨覺得她多看了兩秒。
第三個星期，風聲更緊了。有人說這次要裁十幾個正式工，有人說車間可能要合併。食堂里吃飯的人少了一些，空出來的位置被人用報紙蓋上，大概是不回來了。
陳雨每天早晨上班之前都會在那個空位置前面站一會兒。塑料凳子翻起來倒扣在桌面上，桌面上落了一層薄灰。她看了兩秒，轉身走回自己那裡。
有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上鋪空著，床板安安靜靜。她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在黑暗裡摸了摸虎口的繭子，硬硬的。她想起小菊走的時候說的"你也早點走吧"，想起表姐說的"錢是實的"。她把這個月的餘額在腦子裡算了一遍——存款攢到一萬出頭了，不算多，但夠撐一陣子。
她把手放回被子裡，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的白灰蹭在臉上有點粗糲，她沒動，就那麼貼著。外面馬路上一輛貨車經過，轟隆隆的聲音震得床板輕輕顫。她聽著那聲音慢慢遠去，然後一切又安靜下來。
她盯著黑暗中的牆面，想著：如果裁到我，我就走。去別的地方再找活干。這雙手磨出了繭子，到哪都能幹活。
她把眼睛閉上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