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菊走了
小菊是第二年開春說要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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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吃飯,陳雨端著盤子坐下,小菊端著盤子過來坐對面,筷子戳著米飯半天沒動。陳雨看了她一眼,扒了兩口飯才問:"咋了?"
小菊低著頭,筷子在米飯上劃拉來劃拉去,米粒被撥到邊上。"雨姐,我想走了。"
陳雨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小菊,她眼睛耷拉著,鼻尖有點紅,明顯忍了一會兒了。"去哪兒?"
"溫州。我表姐在那邊,說有個電子廠工資高,一個月能拿四千多。"小菊把筷子戳進米飯里,戳出一個洞,"這邊加班越來越少了,上個月我才拿兩千八。我媽身體不好,藥費一個月六七百,我寄回去的錢根本不夠。"
陳雨沒說話。低頭把飯扒完,勺子擱在盤子上,哐當一聲。她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紫菜湯已經涼了,喝進去嗓子眼裡澀澀的。
"你啥時候走?"
"月底。我表姐說那邊缺人,讓我早點去。"
陳雨點了點頭,又夾了一筷子菜。土豆燉肉里的土豆已經燉爛了,筷子一夾就碎,她扒拉了兩下才夾起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沒嘗出味道。
晚上回到宿舍,小菊坐在上鋪的床沿上晃著腿。兩條腿懸在空中晃來晃去,拖鞋掛在腳趾頭上晃晃悠悠的。"雨姐,我走了以後你一個人睡下鋪了,空一張床出來。"
"嗯。"
"你不會想我吧?"
陳雨抬頭看了她一眼。燈從上面打下來,小菊那層薄薄的劉海被照得毛茸茸的,眼睛圓圓的,亮亮的,嘴角往下撇著。
"想。"
小菊咧開嘴笑了一下,但笑到一半嘴角又耷拉回去了。"我也想你。要不你跟我一起去溫州得了?那邊工資高。"
陳雨搖了搖頭。"我還沒想走。"
"那你啥時候想走?"
陳雨想了想。她也不知道。手頭的繭子剛長結實,她爹的棉襖她娘的新鞋才寄回去,她還沒攢夠想攢的那個數。她把手伸出來看了看,虎口的繭子在燈下泛著啞光。"再等等。"
小菊從鋪上跳下來,拖鞋啪嗒一聲落了地。她蹲在陳雨床邊,仰著腦袋看她,下巴擱在床沿上。"雨姐,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
"不去了。"
"那你要是有空了來溫州找我玩。"
"好。"
小菊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腳尖在地上畫了個圈。"那我走了以後你記得給我發消息。我要是在那邊混好了,你來找我。"
"好。"
小菊咧嘴笑了一下,嘴唇咧開的時候嘴角在抖。她沒再說話,轉過身爬回上鋪去了。床板嘎吱響了響,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悶悶的:"雨姐。"
"嗯?"
"我捨不得你。"
陳雨沒接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的繭子在燈下面有一小塊反光。她用拇指肚摸了摸,硬的。
"睡吧,"她說,"明天還上班。"
上鋪安靜了。
剩下的日子小菊嘴上話少了,但動靜比以前大。走路拖鞋啪嗒啪嗒響,洗臉的時候水龍頭擰到最大,上床的時候踩得床板嘎吱嘎吱。陳雨知道她是故意的,用這些聲響把宿舍填滿,好像吵著鬧著走的那天就不會太難受。
她開始收拾東西了。那個塑料箱子不大,裡面東西也簡單:幾件衣服、一袋辣條、半瓶洗髮水、一個充電器。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攤在床上看一會兒,又疊好放回去。疊衣服的時候手有點抖,疊了一遍又打開重新疊。
有一天晚上她從上面扔下來一件衛衣,灰色的,領口鬆了,邊角磨得有點起球,但沒破。"雨姐,這個給你吧。我穿不下了,你那件外套太薄了,這個你穿合適。"
陳雨接過來攥在手裡。布料軟軟的,洗過很多次了,帶著小菊身上的洗衣粉味兒。她把衛衣展開看了看,袖口的鬆緊帶有點鬆了,但整體還行。她疊好放進自己箱子裡。
"還有這個。"小菊又扔下來一個鑰匙扣,塑料的小熊,肚子磨得發白了,邊角都圓潤了。"我在夜市買的,一塊五。你留著,掛鑰匙上。"
陳雨把小熊放在枕頭邊。圓滾滾的小熊四仰八叉躺著,塑料殼涼絲絲的,上面還殘留著小菊手指摸過的溫度。她伸手碰了一下,然後縮回手。
走的那天是周日,陰天。雲壓得很低,風從工業區那邊刮過來,帶著一股灰撲撲的土味。小菊把箱子拉鏈拉上,箱子鼓鼓囊囊的,蓋子翹起來一點,她用膝蓋頂了一下才拉合。塑料箱子輪子不大好使,在地上拖的時候吱呀吱呀響。
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宿舍。上下鋪、鐵柜子、窗戶那根晾衣繩上還掛著忘了收的一隻襪子。陽台上她用過的那隻洗臉盆還在,盆底有一圈沒幹的水漬,是她早上洗完臉留下的。
"走吧,"她說,"晚了趕不上公交。"
陳雨幫她拎了一個布袋,兩個人都沒再說話,一起下了樓。樓梯拐彎的時候小菊的箱子輪子卡了一下,她使勁提了一下才提過去。箱子在台階上磕了一下,咚一聲。
工業區的路上沒什麼人。早餐攤還在,蒸籠冒著白氣,油條在鍋里噼啪響。小菊走著走著忽然說:"雨姐,你老家早餐吃啥?"
"酸粉。"
"好吃不?"
"好吃。"
"那以後有機會你帶我去吃。"小菊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有點悶。
"好。"
到了公交站,站台上已經等了幾個人,都拖著箱子或扛著蛇皮袋。小菊把箱子放下來,蹲在地上把拉鏈又拉了一遍檢查了一下,站起來的時候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陳雨站在旁邊,兩隻手揣在口袋裡。口袋裡鑰匙串上的小熊硌著虎口的繭子,硬邦邦的。
車來了。小菊拎起箱子,回頭看了陳雨一眼。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最後她咧嘴笑了一下,嘴角在抖:"那我走了啊。"
"嗯。到了發消息。"
小菊提著箱子上了車,車門關上之前她從窗口伸出頭來喊了一聲,風把她的聲音颳得有點散:"雨姐你也早點走吧!別一直待在那邊!"
車開了。小菊那隻手從窗口縮回去了,窗玻璃後面她的臉慢慢變小,變成一個模糊的圓點,然後被路邊的樹擋住了。
陳雨站在站台上沒動。公車開出去好遠,拐了個彎不見了。風從工業區那邊吹過來,涼涼的,把路邊早餐攤的油煙味捲起來,散了。她站了一會兒,把揣在口袋裡的手拿出來,摸出鑰匙串看了看。那個小熊還掛在上面,垂下來晃晃悠悠的。她用拇指捻了捻小熊的肚子,塑料殼磨得光溜溜的,有一小塊地方被磨薄了,透光。
她把鑰匙串放回口袋,轉身往回走。
宿舍里空了一截。小菊的上鋪床板裸著,上面的蓆子捲走了,只剩幾條壓過的印子。欄杆上掛了一根橡皮筋,小菊忘了帶走,垂在那兒晃蕩。陳雨坐在下鋪仰頭看了很久,那根橡皮筋在燈底下像一根灰白色的細線,晃晃悠悠的。
她站起來,伸手把那根橡皮筋摘下來看了看。舊的,鬆緊已經不好了,拉一拉就垮。她把它卷了卷,放進塑料箱子的角落裡,壓在那件灰衛衣下面。
晚上宿舍里安靜了。田姐在對面織毛衣,竹針碰在一起叮叮響。小李在角落看書,偶爾翻一頁。以前小菊在的時候總有個聲音從上鋪傳下來,嘰嘰喳喳說個沒完。現在那些聲音沒了,只剩竹針的叮叮聲和翻書的嘩啦聲。
陳雨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的燈光。燈管邊上有一圈黑印子,以前從沒注意過。她側過頭,看向上鋪的床板,木板縫裡還夾著一根短頭髮,黑的,微卷的。
她伸手把那根頭髮捻了下來,放在手心。細的,比她的頭髮軟。她看了兩秒鐘,把它放在床頭柜上,又覺得會被風吹走,拿一張廢紙壓住了。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的白灰有點掉,蹭在袖子上蹭了一層白。她沒怕,就那麼躺著,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枕頭上還殘留著一點點小菊的洗髮水味,跟她的混在一起,分不太清。
她眨了兩下眼睛,眨得很慢。流水線的嗡嗡聲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隔著牆,隔著窗戶,悶悶地響著。她聽著那個聲音,把手伸進口袋裡又摸了一下那個小熊。涼的,圓的,肚子被磨薄了的地方有一點點扎手。
她捏著它,捏了一會兒,鬆手了。口袋裡的鑰匙串嘩啦響了一下,然後安靜了。
她閉上眼。上鋪的床板安安靜靜的,再也沒有人翻來覆去了。她聽著那片安靜,慢慢呼吸著,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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