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繭子

  發完工資的第三天,陳雨洗手的時候發現手指頭不疼了。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她把兩隻手泡在水池裡搓了搓,溫水從指縫間流過,以前那種火辣辣的刺痛消失了。她把手舉到眼前仔細看,拇指根那塊繭子已經長硬了,邊緣微微發黃,摸上去像一塊磨薄了的塑料片。食指側面也長了,薄一些,但也是硬的。

  她攥了攥拳頭,繭子跟著皮膚的褶子動了動,不疼不癢。

  中午吃飯的時候她把這事跟表姐說了。表姐讓她把手伸出來看了看,點點頭:"長好了。以後不遭罪了。"

  "還會蛻皮不?"

  "會。蛻幾回,長得更厚。"表姐把自己的手伸出來給她看——虎口、食指內側、中指第一關節,全是深褐色的硬皮,像老樹皮。"我幹了八年了,就這樣了,褪不掉。"

  陳雨摸了摸表姐手上的繭,比自己硬得多,指甲摁上去都摁不動。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陳雨又把手看了一遍。燈光白花花地照著,她坐在床沿上,掌心朝上攤開。虎口那道橫繭最明顯,像一條小壩橫著從拇指根伸到掌心裡。她用指頭肚摸了摸,糙的,跟砂紙差不多。又翻過來看手背,手背上光滑的皮膚跟手心完全是兩樣東西——一面嫩,一面老,像是兩隻不同的人的手拼在了一起。

  她想起小時候摸她爹的手,也是這樣的。她爹是干瓦匠的,滿手掌的老繭和裂口,冬天貼著一手白膠布。她那時候小,摸著她爹的手指頭覺得扎人,問"疼不疼",她爹說不疼。"皮厚了。"她爹把煙叼在嘴上,大拇指和食指捏著煙杆子,那兩根手指頭比別的手指粗一圈。

  她低頭看自己的拇指和食指。跟爹的不一樣,她的還細,但側面那層硬皮是實實在在的。她把兩隻手並在一起舉到燈下,繭子泛著啞光。

  她把它們放下了。

  日子一天天過,繭子也跟著一天天長。過了大概十來天,虎口那塊開始起皮了。中午吃飯的時候陳雨覺得癢,低頭一看,繭子邊緣翹起來一小片白皮。她用另一隻手的指甲揪了一下,揪下來一小塊,底下是新長的嫩皮,顏色淺一些,粉粉的。

  旁邊田姐看見了:"別撕,讓它自己掉。撕了新皮磨破了更疼。"

  陳雨把手指放下來,但癢得難受。下午幹活的時候那片翹起的皮在虎口上一蹭一蹭的,癢得她分了心。她咬了咬牙忍到休息,去水龍頭底下沖了沖涼水才消停。

  晚上回到宿舍她還是沒忍住,把那片皮整個撕了下來。一小塊完整的,半透明,像蟬蛻下來的殼。她放在手心裡看了看,薄得透光,能看見掌紋的印子。底下新皮嫩嫩的,摸著軟,有一點點刺痛。


  她把那片白皮團成一個小球彈進垃圾桶,然後摸了摸那塊新皮。軟的,像剛長出來的肉。她把手縮回來,沒再碰。

  過了三四天,新皮又變硬了。這次長出來的繭子顏色比原先深,淺褐色的,摸著也更厚實。陳雨搓了搓,感覺比之前那層更結實,像給虎口又鍍了一層。

  小菊的繭子也長好了。她舉著手指頭在陳雨面前晃:"雨姐你看!我也有了!"小菊的繭子薄一些,淡黃色的,但摸著已經硬了。她把右手攥了攥又鬆開,咧嘴笑:"我終於不疼了!"

  陳雨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也彎了一下。

  那天晚上小菊從上鋪翻下來坐在陳雨床邊,把手翻來覆去地看。"雨姐,你說我給我媽拍張照片發過去行不?讓她看看我也有繭子了。"

  "行啊。"

  小菊拍了張照片,拍得有點糊,但繭子還是能看見的。她發完消息等著,過了幾分鐘手機響了,她低頭看了兩眼,忽然沒說話。

  "咋了?"陳雨問。

  "我媽說,"小菊聲音低了點,"讓我注意手。"

  陳雨沒接話。小菊把手機放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頭在繭子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雨姐,你說我過年回去,我媽看見我手會不會難受?"

  陳雨沉默了一會兒。"……會。"

  小菊抿了抿嘴,把兩隻手合在一起搓了搓,繭子蹭著繭子發出沙沙的聲響。"那我不讓她看。我把手揣兜里。"

  熄燈以後小菊翻回上鋪,床板嘎吱響了響。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悶悶的:"雨姐。"

  "嗯?"

  "你說等我們以後不幹這個了,繭子會不會消掉?"

  陳雨想了一會兒。"不知道。"

  "要是消不掉呢?"

  陳雨把手伸出來,在黑暗裡摸了摸虎口那塊硬皮。窗戶外面路燈的光透進來一條細細的白線,剛好落在她手掌上,把繭子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拳頭攥起來。"……留著也行。"

  小菊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上鋪傳來均勻的呼吸聲,輕輕的,帶著點鼻音。

  陳雨還睜著眼。她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對著那道光,繭子在光線里是深褐色的,邊緣模糊了,跟周圍的皮膚融在一起,不仔細看分不清哪是繭哪是肉。她把手指一根一根伸直,又慢慢蜷回來,感受那些硬皮跟著皮膚的褶子一起動。

  她想起剛進廠那幾天手指頭火辣辣地疼,貼了三天膠布,晚上泡熱水的時候恨不得把手剁了。現在那些疼都過去了,留下這層殼,結結實實地貼在身上。說不上是好是壞,就是長在那了。

  她把拳頭鬆開,手掌平攤著搭在被子上。路燈的光慢慢移過去,從她手上滑到了牆根。她在黑暗裡慢慢眨了兩下眼,然後閉上眼睛。

  手指頭鬆鬆地蜷著,虎口那層繭貼著拇指根,溫的,像一小塊貼身的肉長在了該長的地方。

  她睡過去了。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