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個月工資

  發工資那天是周五。

  

  早晨打卡的時候,陳雨看見幾個老工友在車間門口交頭接耳,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她走進去的時候聽見有人說"今天發工資",心裡咯噔一下,腳步頓了頓。

  整個上午幹活都不太專心。流水線上充電器一個接一個過來,她手指機械地動,腦子裡卻反覆轉著那個數字——底薪兩千一,加班費一小時十五,這個月她加了二十三天班,每天三個小時。全勤獎兩百。她昨天在腦子裡算過三遍,不算扣水電和飯卡,應該能拿到三千二以上。

  她數著時間。十點休息的時候沒去喝水,站在窗口看著手機,等簡訊。手機上那個銀行的APP她上個月才裝好,點進去看了兩回餘額,又退出來。

  十一點二十三分,簡訊來了。屏幕亮起的那一瞬她心跳了一下,指頭點了點劃開,看見那個數字。三千四百六。

  她盯著那四個數字看了很久。周圍有人從她身後經過,肩膀蹭了她一下,她才回過神,把手機按滅揣回兜里。手揣進去的時候攥著手機殼,塑料殼邊緣硌著繭子,有點疼。

  中午吃飯的時候她端著盤子坐得比平時快,三兩下把飯扒完了,端著碗喝湯的時候嘴角忍不住往上彎。小菊湊過來:"雨姐你樂啥呢?"

  "沒樂啥。"

  "你是不是看工資了?"小菊壓低聲音,"多少?"

  "三千四百六。"

  "哇!"小菊拍了一下她胳膊,"比我多!我才三千零幾。你這個月加了好多班吧?"

  "嗯。"

  "那你請我吃辣條!"

  陳雨笑了,說"請"。從食堂出來的時候太陽曬在後背上暖洋洋的,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鞋底在水泥地上踩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下午流水線轉得比上午快。但她心裡不慌了,手指頭動得順暢,充電器一個接一個從她手裡出去,袋子套得平平整整,封口利索,流水線上幾乎沒有堆積。組長從她後面過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兩眼,沒說話就走了。

  下班鈴響的時候她站起來,把工位上的碎膠布捻起來扔進垃圾桶。工裝外套搭在椅背上忘了拿,走出去兩步又折回來取。摺疊的時候她拍了拍袖子上的灰——那是流水線上蹭的,怎麼拍也拍不乾淨,但她還是拍了兩下。

  回宿舍的路上她拐了一趟ATM。把卡插進去輸密碼的時候手指有點抖,屏幕亮了,餘額跳出來,她又看了一遍。三千四百六十二塊三毛。零頭是上個月剩的。


  她把卡抽出來攥在手裡,塑料卡片的邊角硌著掌心那層繭。站在ATM機前面愣了兩秒,然後轉身往外走。

  她先去銀行櫃檯轉了帳。一千整,匯給家裡那個帳號。櫃檯里的姑娘讓她核對帳號,她湊近看了兩遍,點了頭。回執單從機器里吐出來,她折好塞進口袋。從銀行出來天已經開始暗了,路燈還沒開,天邊最後一層橘紅色的光壓在高樓的縫隙里,像一條細線。

  她沿著街走,進了一家超市。跟表姐上次帶她去的那家不一樣,這個更小一點,貨架窄,過道只能過一個人。她推了個購物車,在貨架間慢慢地走。

  洗衣粉。她拎起一袋看了看價,又拎起另一袋,把便宜的放進了車裡。牙膏,最便宜的,七塊二。洗髮水上次買的還沒用完,這次不用買。她拐到零食區的時候停了一下,貨架上擺著各式各樣的膨化食品,花花綠綠的袋子在燈底下發亮。她拿了一包辣條,是小菊愛吃的那種,然後想了想,又拿了一包薯片。薯片五塊五,比她一頓飯還貴,但她放進了車裡。

  從超市出來的時候塑膠袋沉甸甸的,她換了只手拎。路燈剛剛亮,一盞接一盞地沿著街邊排開,橘黃色的光照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斜長。

  回到宿舍的時候小菊在鋪上躺著,聽見動靜探頭下來:"雨姐你回來了!買了啥?"

  陳雨把辣條從袋子裡掏出來扔上鋪。小菊接住一看,哇了一聲:"你給我買的?"然後就撕開袋子嘎嘣嘎嘣嚼起來了。

  陳雨坐在床沿上,把買的東西一樣一樣理好放進塑料箱。洗衣粉、牙膏,收好。一包掛麵、一袋鹽,放在箱子邊上。最後剩下那包薯片,她拿在手裡看了看,撕開嘗了一片。番茄味的,有點酸,有點咸。她又吃了一片,然後把袋子封好放在枕頭邊上。

  晚上表姐過來了。她住隔壁樓,下班晚,八點多才收工。推門進來看見陳雨在鋪上坐著,就問:"發工資了?"

  "嗯。"

  "多少?"

  "三千四百六。"

  表姐眼睛亮了一下:"不少啊!寄回去了?"

  "寄了一千。"

  "行。"表姐坐到她床沿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繭子比陳雨的厚,指關節粗大。"你能幹。第一個月拿這麼多,比我當初強。我第一個月才兩千八。"

  陳雨沒說話。她把手機摸出來,又看了一遍那條工資簡訊。銀行的通知消息在屏幕上亮著,她反覆看了幾遍那幾個數字,然後截了張圖存起來。存完又覺得自己有點傻,把手機擱在枕頭旁邊。


  表姐拍拍她膝蓋:"好好干。攢點錢,以後幹啥都方便。女人手裡有錢,腰杆子才硬。"

  表姐走了以後,宿舍里安靜下來。小菊在上鋪刷手機,耳機漏出抖音的洗腦音樂。田姐還沒回來,小李在角落的鋪上蜷著看書,是本雜誌,封面都卷了邊。

  陳雨躺在鋪上,把兩隻手舉到眼前。燈管白花花的光照在手掌上,繭子被照得發亮,虎口那道最明顯的橫繭邊上有一小塊皮翹起來了,她用手指捻了捻,沒撕。

  她把手放下,側過身。枕頭旁邊那包薯片的袋子沙沙響了一聲。她把手搭在枕頭上,指頭觸到那硬硬的塑膠袋邊角,按了按,又縮回來。

  閉上眼睛。眼皮底下好像還映著ATM屏幕上那串數字,綠瑩瑩的,她看了太多遍,閉上眼還能看見。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枕頭上的洗衣粉味吸進鼻腔,她輕輕吐了一口氣。

  心裡有什麼東西踏實了。像踩在泥地里的一隻腳,終於踩到了硬底。不那麼慌了,不那麼怕了。她想起她爹蹲在門檻上抽的那個晚上,菸頭在黑暗裡一亮一滅。她現在能給他寄錢回去了,那根煙不用抽那麼久了。她希望。

  她攥了攥枕頭角,手指頭松松的,也沒攥緊。就那麼搭著,慢慢滑下去,睡著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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