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宿舍
第一個月的工資到手那天,陳雨站在ATM機前面看了很久。
屏幕上的數字是三千四百六。底薪兩千一,加上加班費,加上全勤獎——她一天都沒請假,每天加班到八點,周六也去了。三千四百六,比她預想的還多幾百。她盯著那串數字,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沒點下去。玻璃門外有人路過,隔著門看了她一眼,她趕緊把卡抽出來揣回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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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沒加班,下班後表姐帶她去銀行旁邊的超市。"發了工資得買點東西,不然日子過不下去。"表姐推了個購物車走在前頭,陳雨跟在後面。超市不大,貨架擠得滿滿當當,燈泡是暖色的,照在包裝袋上亮晶晶的。
洗髮水、洗衣粉、衛生紙、牙膏。她拿起來看看價簽又放回去。表姐回頭看了她一眼,從貨架上抽了瓶最便宜的洗髮水扔進車裡。"別看了,就這個,好用。"
又拿了一袋米——十斤裝的,最便宜的。一壺油,兩包掛麵,一瓶醬油,一包鹽。表姐在調料區轉了一圈,拿了一瓶老乾媽放進去。"吃飯沒味道不行。"
結帳的時候收銀員掃完碼:"總共八十七塊六。"陳雨遞過去一百塊,找回來一把硬幣,一毛五毛一塊的,叮叮噹噹落在她手心裡。她把硬幣一個一個數清楚揣進褲子口袋,拉鏈拉好。
走出超市,路燈亮了一排。街邊的燒烤攤擺出來了,油煙裹著孜然和辣椒麵的味飄過來。幾個穿工裝的男人坐在塑料凳子上,啤酒瓶子碰在一起,叮一聲脆響。表姐掃了一眼,說:"走吧,回宿舍。"
宿舍在廠區後面那棟樓,六樓,沒電梯。八人間,上下鋪。陳雨分在靠窗的下鋪,她到的第一天鋪位上積了一層灰,拿濕毛巾擦了四遍才擦乾淨。現在那層灰沒了,鋪上鋪了她從地攤上買的碎花床單,十塊錢一張,邊角有點脫線。
她把今天買的東西收進床底下的塑料箱裡。米、油、掛麵碼放整齊,洗髮水立在角落。箱子蓋上的時候咔噠一聲。
上鋪的人探下頭來:"雨姐,你買東西了?"
是小菊。跟陳雨一個車間的,四川人,比陳雨還小一歲,初中畢業就出來了。眼睛圓圓的,說話帶著川味兒,愛笑,一笑就露兩顆虎牙。她從上鋪遞下一包辣條:"請你吃!"
辣條的油已經浸透了袋子,捏著軟塌塌的。陳雨接過來撕開,抽了一根塞嘴裡。咸辣味衝上來,舌根一激靈。
"好吃不?"
"嗯。"陳雨嚼著,又抽了一根。
小菊從上鋪翻下來,穿著睡衣,褲腿卷到膝蓋。她蹲在陳雨旁邊,從塑料箱旁邊揀了個空位盤腿坐下。"雨姐,你給家裡寄錢沒?"
"還沒,明天去寄。"
"我想寄八百,留一千多夠花。"小菊掰著指頭算,"吃飯一個月三百多,日用品一百,剩下攢著年底帶回去。"
陳雨嚼著辣條,沒說話。她算了算自己的:寄一千回去,自己留兩千四。食堂飯卡一個月刷四百,日用品一百,剩下還能攢一千九。手指頭磨出來的繭子還在隱隱發脹,但心裡踏實了一點。
她在火車上那晚攥著五百塊錢睡不著的勁兒,好像過去了。
第二天中午休息,她去銀行轉了一千給家裡。走回來的時候太陽剛好,光落在工業區的水泥路上白晃晃的。她眯著眼走了幾步,忽然想,這個月要是再省省,下個月能寄更多。
晚上她媽打電話來了。信號不太好,聲音斷斷續續的:"錢收到了……你爹說你自己留著花,別寄……"
"我有。"
"廠里累不累?"
"不累。"
她媽在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陳雨聽見背景里有雞叫聲,她媽在院子裡,電話是拿出來的,風從聽筒里灌進去,呼呼響。"……好好吃飯,別省錢。"
"嗯。"
掛了電話,她靠在宿舍門口的牆上站了一會兒。走廊里有人端著洗臉盆走過去,水花灑了幾滴在地上,濕的印子慢慢滲開。她低頭看了看,轉身回屋裡了。
日子一天天過。流水線照常轉,手指頭的繭子越來越厚。頭一個星期疼得晚上睡不著,第二個星期開始麻木了,到第三個星期她摸自己的指尖,硬邦邦的,像長了一層殼。洗澡的時候搓了搓拇指根那片,搓不掉。
同宿舍的人慢慢熟了。除了小菊,還有幾個:對面下鋪的湖南姐們兒姓田,管她叫田姐,三十來歲,出來打工五六年了,說話嗓門大,幹活利索,組長都讓她三分。上鋪另一頭是河南的小李,悶悶的,不太說話,晚上回來就拉上帘子看手機。
小菊最鬧騰。每天下了班回來,換了衣服就開始翻手機——刷短視頻、跟老家的人聊天、看劇。她看劇的時候耳機漏音,男男女女的台詞從耳機縫裡鑽出來,陳雨躺在下鋪聽著,慢慢也把劇情聽了個大概。有一回她聽見女主被婆婆欺負了,剛想翻個身繼續聽,小菊把耳機拔了:"雨姐,你說這女的咋這麼窩囊?要我早跑了。"
陳雨躺在鋪上看著上鋪的床板,木板縫裡夾著一根頭髮。"……她可能捨不得孩子。"
小菊撇了撇嘴:"捨不得孩子就把自己搭進去?划不來。"
陳雨沒再說話。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臉側向牆壁。牆上石灰有點剝落了,用手指碰了一下就掉白灰。
周末不加班的時候,宿舍里更熱鬧。田姐會用電磁爐煮火鍋,一伙人湊錢買些丸子和青菜,在宿舍中間支個小桌子,圍著坐。辣鍋燒開了,紅油翻滾,熱氣撲在每個人臉上。窗戶開了一條縫,油煙鑽出去,樓下有人喊"誰煮火鍋了"。
小菊筷子不停,一邊吃一邊說:"等過年回去,我也要給我媽煮火鍋。"
"你媽能吃辣?"小李難得開口。
"能!四川人哪不能吃辣!"
大家笑了一陣。陳雨夾了一顆魚丸,燙得在嘴裡滾了兩下才咽下去。辣味從舌尖燒到喉嚨,她嗆了一下,端起杯子灌了口水。
田姐看了她一眼:"你這個月是不是又加班了?"
"嗯。"
"悠著點,"田姐把一筷子青菜夾進鍋里,"身體是自己的,廠子是別人的。你年輕不在意,再過兩年腰疼你就知道了。"
陳雨低頭吹著碗裡的湯,熱氣撲在臉上,睫毛上沾了一層霧蒙蒙的水汽。
那天晚上收拾完鍋碗,宿舍熄了燈。對面上鋪田姐的鼾聲響起來,均勻粗重。小李那邊安安靜靜,小菊在床上翻了幾個身,終於也安靜了。窗外馬路上偶爾有貨車經過,轟隆隆碾過去,又遠了。
陳雨側躺著。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條細細的白線。她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摸,那五百塊錢已經不在了,但她還是習慣伸進去摸一下。
手指頭碰到床單粗糙的布面。繭子蹭過去,沒什麼感覺了。
她把手抽回來,放在胸口。心口跳得平平穩穩的,一下一下,隔著那層長好了的繭子,她好像不太容易感覺到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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