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超市那張紅紙

  裁員的陰影散了以後，流水線又恢復了正常。充電器照舊排著隊從帶子上往前流，她照舊拿、套、封、放。日子好像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但陳雨總覺得哪裡不一樣了。

  不一樣的是她開始留意車間外面的東西了。以前她上班下班都不怎麼看路，現在走路的時候會抬頭，會往路邊多掃兩眼。快餐店門口的菜單、理髮店玻璃上的價格表、便利店門口的招工啟事，她都會停下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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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自己也沒想清楚在看什麼。就是覺得流水線那片塑料味和機器聲填滿了白天，但下了班那些東西散掉以後，心裡好像空了一塊，得找點別的什麼填上。

  那天是七月中旬，天熱得厲害。工業區的水泥路被曬得發燙，空氣里浮著一層灰濛濛的熱浪。陳雨走了幾條街去買洗髮水，路過一條岔路的時候，她看見一個商場門口貼了張紅紙。

  大紅的，貼在玻璃門上，邊角被太陽曬得有點捲起來了，但字還能看清。她走過去站定了看，紅紙上用黑筆寫了字，筆畫粗，像是隨便找個人用記號筆寫的。

  "招聘收銀員"

  "月薪2800+，包住"

  "年齡18-35歲，有經驗者優先"

  "有意者請到一樓辦公室找張店長"

  陳雨站在那張紅紙前面看了很久。太陽曬在後背上，燙得衣服底下的皮膚發疼。她沒動，手插在口袋裡，指頭捏著鑰匙串上的小熊，涼絲絲的嵌在虎口繭子旁邊。

  收銀員。

  不用坐流水線了，不用聞塑料味了，不用被組長盯著催"快一點"。收銀台前面有人，有對話，有活人站在面前而不是一排排充電器。風吹過來，那張紅紙的邊角嘩啦嘩啦響了兩下。

  她往前走了兩步，把玻璃門推開了。

  商場裡面開著空調，冷氣撲在臉上，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站在門口愣了兩秒，然後往裡走。一樓有個服務台，一個穿紅馬甲的姑娘坐在後面玩手機。陳雨走過去問："請問張店長在嗎？"

  那姑娘抬頭看了她一眼，指了指裡面："辦公室，最裡頭那間。"

  陳雨沿著走廊往裡走。地上鋪了瓷磚，擦得亮亮的，能照見人影。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工裝還沒換，藍灰色的，袖子卷到胳膊肘，腳上穿了雙舊運動鞋，鞋邊蹭了一層灰。她抬手把頭髮攏了攏，也沒攏出什麼變化，就那樣了。

  辦公室門開著，裡面坐了個燙捲髮的女人，四十來歲，指甲上塗了淡粉色的指甲油，正低頭寫著什麼。陳雨輕輕敲了兩下門框，那女人抬頭了。

  "找工作？"

  "嗯。我看見外面貼的……收銀員。"

  張店長上下掃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下。陳雨下意識把手往後縮了縮，但張店長已經看見了。她笑了一聲，眼角擠出幾道細紋："幹過流水線？"

  陳雨點了點頭。

  "能吃苦？"

  "能。"

  張店長把手裡的筆放下，從抽屜里抽出一張表推過來。"舔一下。沒什麼大毛病的話明天來試工，早八點到下午四點。過了試工期一個月休四天，包住不包吃。工資按我寫的來，幹得好有獎金。"

  陳雨接過那張表，紙邊角被張店長的指甲掐了一道印子。她低頭看了看，上面是些基本信息的空格：姓名、年齡、聯繫方式、工作經歷。她從口袋裡摸出筆，趴在辦公桌邊上填了。工作經歷那一欄，她寫了"電子廠包裝車間，一年"。

  填完後她直起身，把表遞迴去。張店長接過來掃了一眼，點了點頭："行了，明天八點，別遲到。對了，"她指了指陳雨的手，"你們流水線出來的人幹活利索，收銀這個活你上手肯定快。但有一點，對顧客別繃著臉，多笑笑。"

  陳雨說了聲"好"，轉身走出了辦公室。走到商場門口的時候被冷熱交替激了一下，外面的熱氣重新裹上來，她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看了看天。太陽白晃晃的，照在臉上燙。

  她把手插進口袋裡往回走。走出幾步忽然停下來，從口袋裡把手機掏出來，給表姐發了條消息："姐，我找了個新活，收銀員。明天試工。"

  表姐回得很快："哪個超市？"

  "步行街旁邊那個，家家旺。"

  "哦那個。行，比廠里強。"

  陳雨把手機揣回去，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口袋裡的鑰匙串叮叮噹噹響著，小熊在裡頭晃來晃去，磕著硬幣和鑰匙。她經過那張紅紙的時候又看了一眼，邊角被風吹起來一下又落回去。她伸手按了按，把它貼平在玻璃門上。

  然後她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拐進路邊一家小麵館，要了碗酸湯麵。五塊錢，湯酸酸的，麵條筋道，她埋著頭大口大口吃了，把湯都喝完了。付錢的時候她摸了摸兜，零錢里少了一張五塊的，但她心裡覺得不虧。

  走出麵館的時候陽光已經開始偏西了。她站在路口等紅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繭子還橫著，指頭還是粗的。她想，明天收銀的時候跟人說話多笑笑，要笑得好一點，不然張店長要說的。

  綠燈亮了，她跟著人群過了馬路。步子穩穩的，踩在斑馬線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