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原來承認難受,也算一種聽話
許嘉言發燒的那天,沒有任何預兆。前一晚他們結束夜訓已經接近十二點。那幾天溫度降得厲害,風從訓練場入口灌進來,濕冷得像貼在皮膚上。許嘉言訓練以後出了汗,懶得等身體完全涼下來,只套了一件外套就回了宿舍。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他醒過來的時候就覺得不太對。頭很重。鼻腔發乾。喉嚨也有些疼。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十幾秒。第一反應還是——沒什麼。起床就好了。這個念頭太熟悉。以前身體不舒服,只要還能動,他都默認不算問題。
小時候發燒沒人管,他自己找藥吃。後來進訓練基地,訓練錯過一次就意味著考核排名可能往下掉。久而久之,他學會了一個最簡單的方法。只要自己不承認難受,就可以繼續。洗完臉以後,人確實清醒了一點。許嘉言照常去訓練。
晨訓開始半小時,他甚至覺得自己判斷沒錯。就是有點困。沒什麼。直到進入第二輪高強度折返。跑到最後一段的時候,他突然覺得腿有些發軟。胸口發悶。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時重。他在終點停下來,低頭扶著膝蓋。汗沿著下巴往下落。耳邊能聽見其他隊員跑過的腳步聲。以前這種時候,他一定會告訴自己再來一次。只是狀態差一點。身體還能動。
可這次站在那裡,他忽然想起前幾天沈硯川說過的話。不要等別人看出來。那句話當時是在另一次訓練後說的。沈硯川問他:「你是不是覺得求助只能發生在你完全撐不住的時候?」許嘉言沒回答。沈硯川說:「等到完全撐不住再說,就不是報狀態,是等別人收拾殘局。」當時他覺得說得有點重。現在卻突然懂了。
許嘉言站直一點。手指摸到通訊器。又停住。這一次,阻止他的不是逞強。是有一點羞恥。他說不上為什麼。只是覺得主動告訴沈硯川「我不舒服」,好像比受傷以後被發現更難。因為受傷有理由。發燒卻像一種不夠強的證明。他自己都知道這個想法很荒唐。可很多習慣就是這樣。知道不對。也還是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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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嘉言最後深吸了一口氣。按住通訊器。「沈隊。」沈硯川在場地另一邊。「說。」許嘉言停了兩秒。「今天狀態不太行。」說完這句話,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不是「沒事」。不是「還能練」。而是很直接地承認。不太行。耳機里安靜一瞬。沈硯川的聲音馬上變得認真。「哪裡不舒服?」「頭疼。」許嘉言感受了一下。「有點沒力氣。」「還有嗎。」「喉嚨疼。」「退出訓練。」命令來得毫不猶豫。許嘉言下意識就想說還能繼續。話已經到嘴邊。他停住。如果現在又說「沒關係」,那剛才主動報備就沒有意義。過了兩秒。他說:「收到。」
沈硯川幾乎立刻出現在他面前。先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額頭。眉頭就皺起來。「這麼熱,早上沒感覺?」許嘉言避開視線。「有一點。」「為什麼不說。」「起床以後覺得還行。」「你是不是特別喜歡『覺得』。」許嘉言沒吭聲。沈硯川看著他臉色。最後沒繼續訓。只說:「醫務室。」體溫三十八度一。醫生說大概是受涼加上最近休息不足,不算嚴重,但至少今天不能繼續訓練。許嘉言坐在病床邊。手裡拿著體溫計。怎麼看都覺得三十八度一也沒什麼。沈硯川站在旁邊。看見他表情就知道在想什麼。「別想著下午回來。」許嘉言抬頭。「我什麼都沒說。」「臉上寫了。」「你現在是不是會讀心。」「你太好猜。」許嘉言低頭笑了一下。「其實真的沒多嚴重。」沈硯川看著他。「剛才是誰主動說狀態不好。」許嘉言沒話了。過了一會兒,突然問:「你是不是挺高興。」「什麼。」「我會主動說了。」沈硯川安靜了兩秒。居然點頭。「有一點。」許嘉言愣住。「這麼誠實?」「不是你要求的。」「我什麼時候要求。」「上次說我有事就說。」
許嘉言想起來了。那天是沈硯川受傷。自己逼著他承認疼。現在反過來,這句話又落到自己身上。他忍不住笑。「行。」「彼此彼此。」下午許嘉言回去休息。剛睡了兩個小時,門響了。他裹著毯子去開。沈硯川站在外面。手裡拎著兩個袋子。「你怎麼來了。」「看病號。」「我不是病號。」沈硯川抬了一下手裡的藥。「那這個我拿走。」許嘉言立刻讓開門。「來都來了。」沈硯川看他。「嘴硬。」「這是禮貌。」沈硯川沒拆穿。
進屋以後先把粥放到桌上,又把藥按時間分好。許嘉言坐在沙發上看著。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以前生病的時候很討厭別人靠近。不是因為煩。而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別人照顧自己。被照顧意味著別人會看見自己不太好的狀態。沒力氣。沒精神。甚至有點脆弱。這些都是他過去很想藏起來的東西。可沈硯川站在廚房裡替他倒水的時候,他竟然沒有覺得難堪。反而有一點安心。沈硯川把粥放到他面前。「吃。」許嘉言拿起勺子。「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特別聽話。」「發燒以後是比平時好一點。」「什麼意思。」「建議保持。」
許嘉言瞪他。沈硯川低頭笑了一下。吃完以後藥效上來,許嘉言開始困。他原本想回房間。可沙發太暖,毯子也很舒服,最後就直接躺下。沈硯川坐在旁邊處理工作。屋子裡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很安靜。鍵盤聲偶爾響起。許嘉言閉著眼。明明很困,卻沒有完全睡著。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感覺額頭上落了一隻手。手掌溫度比自己涼一點。很舒服。他沒睜眼。「還燒嗎。」沈硯川低聲說:「比剛才低。」「那你可以走了。」沈硯川嗯了一聲。卻沒有動。許嘉言等了一會兒。眼睛慢慢睜開一點。「怎麼還在。」「等你睡。」「我已經要睡了。」「那就睡。」
許嘉言重新閉眼。心裡卻莫名有一點不踏實。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人在生病的時候,過去那些最不願意承認的東西會變得更明顯。小時候發燒,他總是自己睡。醒過來以後房間還是空的。久了以後就習慣了。可現在旁邊坐著一個人。他忽然不太想讓這個人太快消失。意識越來越模糊的時候,許嘉言的手從毯子裡伸出來。在沙發邊摸了一下。碰到沈硯川的袖口。他幾乎沒有思考。手指就抓住了。沈硯川動作停了。低頭看。許嘉言眼睛還閉著。像是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過了一會兒。聲音很輕地說:「你別走太快。」沈硯川心裡忽然被什麼碰了一下。「怕我走?」許嘉言下意識否認。「沒有。」停了幾秒。像是想起什麼。又慢慢改口。「有一點。」沈硯川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笑。只是把椅子往沙發旁邊挪近一點。讓許嘉言不用伸那麼遠就能抓住。「那我晚一點。」許嘉言嗯了一聲。終於睡著。
沈硯川坐在那裡,看著他很久。許嘉言睡著以後看起來比醒著的時候安靜很多。沒有那種隨時準備頂嘴的表情。眉頭也終於松下來。手卻還抓著袖口。很輕。像小時候抓住什麼東西一樣。
沈硯川忽然想起七年前。那個十七歲的少年從廢墟里被送出來時,也曾經無意識抓住過他的袖子。那時候許嘉言已經沒有清醒意識。可手一直沒松。七年以後。同一個人又抓住了他。只是這一次,不是因為害怕死亡。只是因為生病以後,不想一個人醒來。這種差別讓沈硯川心裡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像時間終於真的走遠了。晚上九點多。許嘉言醒過一次。房間燈還亮著。沈硯川坐在旁邊。電腦已經合上。他迷迷糊糊看了一會兒。第一句是:「你還在。」沈硯川抬眼。「嗯。」「為什麼沒走。」「有人不讓。」許嘉言低頭。這才看見自己的手還抓著沈硯川的袖子。耳朵慢慢熱起來。他立刻鬆開。「我發燒燒糊塗了。」沈硯川點頭。「嗯。」「所以不算。」「算。」許嘉言皺眉。「為什麼算。」沈硯川看著他。「因為你清醒的時候,也不想我走。」許嘉言一下沒聲。
被人看穿的感覺還是有點難適應。他把半張臉埋進毯子。沈硯川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額頭。「還難受嗎。」許嘉言這次沒有說沒事。認真感受了一下。「頭還是有一點疼。」「還有。」「有點冷。」沈硯川起身把旁邊另一條毯子拿過來。蓋到他身上。許嘉言看著。忽然笑了一下。「原來這樣說挺好。」「什麼。」「直接說難受。」沈硯川看他。「以前覺得不好?」「有點。」許嘉言低聲道,「覺得說了也沒什麼用。」這句話讓沈硯川安靜。過了一會兒,他問:「現在呢。」許嘉言看了他幾秒。「現在有人管。」沈硯川沒說話。只是伸手揉了一下他頭髮。許嘉言沒有躲。那一刻他突然發現,所謂被照顧真正讓人上癮的,不是藥,不是粥,也不是有人幫你蓋毯子。是當你終於說一句「我不舒服」的時候。有人會認真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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