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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這一次,他先開了口

  停訓結束後的第一場任務,比許嘉言預想中平靜得多。沒有高空索降,沒有火場,也沒有任何人被困。城南一棟投入使用超過二十年的寫字樓地下設備間連續出現異常報警,物業自己排查不出原因,擔心老舊管線或者牆體結構存在安全問題,於是聯繫行動中心協助技術部門完成檢測。

  從任務等級上看,甚至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高風險行動。許嘉言坐在車裡的時候,心裡反而比往常更不自在。大概是因為這是處分結束後的第一場任務。

  三天停訓不算久,可這三天足夠讓他把上一次事故反覆想很多遍。那份完整決策復盤寫了將近四千字,第一次報警以後那短短几十秒的心理活動,被沈硯川逼著拆開了一遍又一遍。為什麼沒有報。為什麼繼續前進。為什麼覺得自己判斷足夠。他最開始寫的是「根據經驗判斷風險較低」。沈硯川只在旁邊寫了一句話。經驗是誰的?風險又是誰承擔?許嘉言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後來才真正明白。以前的他總是把這兩個問題混在一起。因為判斷是自己做的,就理所當然覺得風險也是自己的。可帶組以後不是。他向前一步,身後的人也會跟著一步。這一點他以前從來沒認真想過。車輛駛入地下停車區的時候,許嘉言低頭重新檢查了一遍通訊器。

  周岐坐在對面,看見他的動作忍不住笑。「今天已經檢查第三遍了。」許嘉言抬頭。「有意見?」「沒有。」周岐靠回椅背。「就是覺得你現在挺像那麼回事。」許嘉言皺眉。「什麼意思。」「以前出任務,你第一件事是看路線。」周岐抬了抬下巴,指了一下他的通訊器。「現在第一件事變成檢查這個。」許嘉言低頭看了一眼。忽然沒說話。其實他自己也發現了。很多習慣並不是被某一次訓誡突然改掉的。更像是某個人說過的話,在一次次任務里慢慢留下來。先報。別失聯。受傷說。狀態不好也說。這些過去讓他覺得麻煩的東西,現在已經開始變成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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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川坐在前排,沒有參與他們的話題。直到車輛停下,他才回頭看了一眼許嘉言。「今天東區。」「知道。」許嘉言站起來。沈硯川看了他一秒。許嘉言立刻改口。「收到。」周岐沒忍住笑了一聲。許嘉言瞪過去。沈硯川卻像沒看見,只淡淡補了一句:「今天風險等級不高,不代表可以放鬆流程。」許嘉言知道這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他沒有覺得被針對。反而很認真地點頭。「會按流程。」沈硯川看了他一會兒。「好。

  只有一個字。可許嘉言心裡忽然安定下來一點。他發現自己現在有時候會很在意沈硯川這種簡單的回應。以前被訓的時候,他總希望這個人少管一點。現在真正得到一句「好」,反而會有一種被認可的感覺。

  東側設備層比地面悶很多。空氣里有陳舊金屬和灰塵混在一起的味道,頭頂的管線密集,有些地方還在滴水。許嘉言帶著另一名隊員沿著設備通道往裡走,腳下偶爾會踩到細小積水。前十幾分鐘一切正常。檢測數據很平穩。直到他們走到最裡面的一處轉角。手中的探測儀突然發出一聲短促提示音。很輕。卻讓許嘉言腳步瞬間停住。他低頭。數值剛剛跳高了一次。隨後又恢復正常。身後的隊員沒有說話。但顯然也看見了。許嘉言盯著屏幕。那一瞬間,上一次任務的畫面突然非常清楚地回來。潮濕的通道。第一次報警。自己看著恢復正常的數值,覺得只是誤報。然後告訴所有人,再往前十米。後來牆體脫落。灰塵涌過來。那兩名隊員跟著他一起跑。許嘉言握著設備的手指輕輕收緊。奇怪的是,他現在並沒有害怕。只是心裡出現了一個很清晰的分岔口。左邊是過去的自己。先判斷。再確認。覺得問題不大,就往前一點。右邊只有一句很簡單的話。先說。其實只是抬手按一下通訊器。可過去的許嘉言總覺得,開口意味著把決定權交出去。現在站在同一個位置,他第一次發現不是。開口只是讓別人知道。決定依然可以一起做。


  他抬手按住耳機。「東側報告。」幾乎沒有延遲,沈硯川的聲音就傳過來。「說。」聽見那道熟悉的聲音,許嘉言忽然覺得心裡那點繃緊的東西鬆了一下。「檢測數據出現一次短時異常,現在已經恢復。牆體沒有新增裂紋,地面沒有明顯沉降,我建議原地停止推進,技術組覆核後再繼續。」說完以後,他安靜地等。沒有覺得丟臉。也沒有覺得自己失去了判斷能力。通訊器那邊停了一秒。「收到。」沈硯川說。「原地等。」許嘉言低聲道:「收到。」他把手放下來。身後的隊員看著他。「現在這麼穩?」許嘉言回頭。「我以前不穩?」對方笑了。「你以前可能已經走到前面了。」許嘉言自己也笑了一下。「少廢話。」他們就在原地等了不到五分鐘。技術組趕到以後重新檢查設備,最後確認只是附近電氣櫃產生瞬時電磁干擾,並不存在結構危險。任務繼續。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牆體坍塌。沒有危險升級。甚至沒有任何值得寫進正式報告的意外。可許嘉言走出地下設備層的時候,心情卻出奇地好。

  太陽已經快落山。地下停車區出口外有一層橘色的光,照得地面很亮。他摘下安全帽,第一眼就看見沈硯川。人站在警戒線旁邊。許嘉言以前出任務結束,總覺得沈硯川看自己的第一眼像在掃描。有沒有血。動作正常不正常。有沒有偷偷受傷。今天卻不太一樣。沈硯川只安靜看了他幾秒。眼神很平和。許嘉言忽然有點期待。他走過去。「怎麼樣?」沈硯川問:「什麼怎麼樣。」「別裝。」許嘉言把安全帽夾在手臂下面。「今天表現。」沈硯川看了他一眼。「這次做得對。」許嘉言等了一會兒。「然後呢?」「什麼然後。」「沒了?」「你想聽什麼。」許嘉言皺眉。「沈隊,你這個表揚也太敷衍了。」

  沈硯川眼裡終於有了一點笑。「發現異常第一時間報備,判斷依據清楚,沒有擅自推進,等覆核之後繼續。」他停了一下。「做得很好。」許嘉言沒說話。心裡卻忽然有一點說不上來的滿足。其實他根本不缺一句「做得很好」。

  從小到大,被誇得最多的就是能力。成績好。反應快。膽子大。任務完成漂亮。可沈硯川的這一句不一樣。因為對方夸的不是他有多厲害。是他終於學會停下來。那是他過去最不會做的一件事。許嘉言低頭笑了一下。「這還差不多。」沈硯川看著他。「這麼想聽?」「誰想聽。」許嘉言立刻否認。「我只是覺得領導應該及時給予正向反饋。」沈硯川淡淡道:「剛才不是還嫌我像領導。」許嘉言一愣。「你怎麼這麼記仇。」「記性好。」「那我以前頂你的話你是不是全記得?」沈硯川看了他兩秒。「差不多。」許嘉言沉默。隨後轉身。「當我沒問。」沈硯川低低笑了一聲。

  晚上,兩個人沒有直接回去。任務結束得早,沈硯川帶他去附近吃麵。店不大。玻璃窗因為室內外溫差蒙了一層薄霧,老闆在後廚切菜,偶爾能聽見鍋里湯水沸騰的聲音。許嘉言坐在靠窗的位置。面端上來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上面鋪了不少香菜。眉頭剛剛皺起來,沈硯川已經很自然地伸筷子,把那些香菜一點點夾到自己碗裡。動作太熟練。甚至沒有問。許嘉言原本準備說的話一下停住。他看了幾秒。「你怎麼知道我不吃。」沈硯川沒抬頭。「看過。」「什麼時候?」「很多次。」許嘉言盯著他。「你以前就注意?」「你每次都挑半天。」沈硯川把最後一點香菜夾走。「想不注意都難。」

  許嘉言低頭看著已經乾淨的面。心裡忽然變得很軟。有些喜歡原來真的發生得很早。甚至比他們任何一次靠近都早。可能只是某頓任務餐。別人都在吃。沈硯川坐在遠處,卻記住他會把香菜挑出來。許嘉言忽然問:「那你還記得什麼?」沈硯川抬眼。「什麼。」「我的習慣。」「很多。」「比如。」沈硯川看著他。「緊張的時候會摸耳機。」許嘉言動作一頓。「我什麼時候緊張。」「第一次主降之前。」許嘉言沒說話。「還有。」「什麼。」「撒謊的時候會先笑。」許嘉言忍不住反駁:「我沒有。」沈硯川看著他。「你現在就在笑。」許嘉言立刻收斂。

  沈硯川嘴角有一點笑意。許嘉言被看得有點不自在,低頭吃麵。可吃了兩口以後,忽然又覺得好笑。「沈硯川。」「嗯。」「你是不是特別早就喜歡我。」沈硯川沒有回答。許嘉言抬頭。「怎麼不說。」「吃飯。」「轉移話題?」「面要涼了。」許嘉言笑起來。他沒繼續逼。因為答案其實已經不重要。一個人會記得你不吃什麼。記得你什麼時候緊張。記得你嘴硬的時候是什麼表情。那麼喜歡究竟從哪一天開始,反而沒那麼重要。

  回去的路上,許嘉言靠在車窗旁。紅燈的時候,他忽然伸手碰了一下沈硯川放在檔位旁的手。很輕。只是手指碰了一下。沈硯川轉頭。「怎麼。」許嘉言看著窗外。「沒什麼。」過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今天挺開心。」沈硯川沒問為什麼。只是反過來握住他的手。掌心很暖。

  紅燈還剩二十秒。兩個人誰都沒說話。許嘉言忽然發現,原來成長不是一個人終於變得什麼都能做。反而是開始願意把一些瞬間交出去。告訴別人。我發現異常了。我有點緊張。我今天很開心。這些過去他覺得沒有必要說的話,現在慢慢變成了兩個人之間最重要的東西。因為沈硯川教他的,從來不只是報備。是開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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