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定下的規矩,也包括你
停訓的第二天,許嘉言第一次覺得行動中心安靜得讓人煩躁。
下午三點,第三行動組接到山區搜救任務。一名獨自進山的攝影愛好者和家人失去聯繫超過十二小時,最後一次手機定位停在西北側林區。當地前一晚剛下過雨,山路濕滑,但氣象預報顯示短時間內沒有強降水,任務等級最初被評估為常規搜尋。
如果沒有前一天的處分,許嘉言本該跟著一起出發。可現在他只能留在行動中心。停訓三天,取消下一次獨立帶組資格,重新做風險判斷考核。沈硯川說得很清楚,沒有任何商量餘地。出發前,許嘉言坐在訓練區旁邊寫昨天還沒有完全整理完的復盤。第一頁已經被他改了三遍。
第一次報警為什麼沒有上報。當時判斷依據是什麼。為什麼認為可以繼續推進。他第一次把自己那幾十秒里的念頭拆得這麼細,才發現所謂「我有把握」其實並不是一個真正的理由。只是習慣。習慣先自己決定。習慣覺得沒有必要麻煩別人。也習慣把風險默認成自己的東西。沈硯川從旁邊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他的復盤。「寫到哪了?」許嘉言頭也沒抬。「第一次報警以後。」「想明白了嗎?」「差不多。」
沈硯川沒有立刻走。許嘉言感覺到人還站在旁邊,忍不住抬頭。「還有事?」沈硯川看了他兩秒。「你今天留中心。」「我知道。」「別亂跑。」許嘉言皺眉。「我現在是停訓,不是軟禁。」
沈硯川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那就老實寫完。」「知道。」許嘉言說完,又想起昨天自己剛被糾正過,索性改口,「會做到。」沈硯川這才點頭。臨走以前,他抬手在許嘉言後頸很輕地碰了一下。動作不重。甚至幾乎稱不上親密。可許嘉言還是愣了一瞬。
訓練區旁邊還有人,他下意識往四周看。沈硯川已經轉身。「回來再看你的復盤。」許嘉言盯著他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問了一句:「你幾點回來?」沈硯川停住。「大概九點。」「別晚。」沈硯川回頭看他。
許嘉言立刻補了一句:「我只是還等你批覆盤。」沈硯川沒拆穿。「好。」下午四點二十,行動組進入山區。許嘉言最開始並沒有特別關注任務進度。他真的老老實實坐在工作位上,把復盤從頭重新寫了一遍。甚至在「如何避免再次發生」那一欄里,按照昨天沈硯川要求的內容寫下:「發現異常後,優先完成信息共享,再進行後續判斷。負責人不得以個人經驗代替完整報備。」寫完以後,他自己盯著這句話看了一會兒。覺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晚上六點半,山區開始出現薄霧。七點十五,搜救人員發現疑似腳印。八點整,第一輪搜索區域擴大。許嘉言端著飯坐在調度室角落,一邊吃一邊看牆上的實時位置。本來只是順便。可看著看著,他放下筷子的次數越來越多。
沈硯川帶的小組在西側。位置一直正常。八點四十,山區突然開始下雨。不是大雨。卻足夠讓地面變得更滑。行動中心開始調整撤離時間。九點到了。沈硯川沒有回來。許嘉言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九點零三。他告訴自己只是任務延遲。很正常。九點十五。通訊中斷一次。持續三分鐘。
許嘉言從椅子上站起來,又坐回去。周岐今天沒有出任務,正在另一邊處理調度記錄,看見以後笑了一聲。「你轉什麼。」許嘉言皺眉。「我沒轉。」「你五分鐘看了三次地圖。」「正常關注任務。」「以前你出任務的時候,沈隊也這么正常關注你。」許嘉言瞪他。「你今天很閒?」周岐笑著低頭。「繼續看。」許嘉言沒理他。可心裡卻莫名被那句話碰了一下。以前他在裡面。沈硯川在外面。通訊一斷,他覺得只是設備問題。晚回來幾分鐘,他覺得沒什麼。甚至被問得煩了,還會說一句「我又不是小孩」。現在位置換過來,他才發現所謂「等」根本不是一件輕鬆的事。你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屏幕上的一個小點。等它動。等聲音重新出現。等一句「我沒事」。
九點四十七,沈硯川所在小組的定位突然偏離原定路線。許嘉言第一眼就發現了。不是很遠。大約五百多米。但那段區域並不在今晚批准的搜索範圍內。他立刻站起來。「為什麼偏線?」調度員重新確認信息。「現場報告說發現了新的腳印。」「誰批准的路線調整?」對方停了一下。「還沒收到完整報備。」許嘉言臉色瞬間沉下來。還沒報備。四個字。和他昨天的錯誤幾乎一模一樣。先推進。再說。先覺得自己可以處理。再決定有沒有必要告訴別人。許嘉言忽然有一種荒唐感。昨天沈硯川站在復盤室里,問他:「誰批准你確認。」
現在他坐在同一個行動中心裡,也想問一模一樣的話。十點零二,山區通訊再次中斷。這一次持續了七分鐘。許嘉言一直站在地圖前。沒有說話。手裡的礦泉水瓶被捏得有些變形。周岐過來站到旁邊。「信號問題。」許嘉言盯著屏幕。「我知道。」「他們經驗夠。」「我知道。」「沈隊不會亂來。」
許嘉言終於轉頭。「他已經亂來了。」周岐沒說話。許嘉言胸口憋著一股說不出的情緒。不是單純生氣。更像是前一天那場訓誡忽然全部有了另一種解釋。原來你坐在外面的時候,真的會想很多。如果再往前一點呢。如果突然塌方呢。如果通訊這一次不是七分鐘,而是半個小時呢。如果最後那道聲音沒有再出現呢。
許嘉言以前覺得這些都是沈硯川想得太多。現在輪到自己才知道,人根本控制不住。十點十一分。通訊恢復。十點二十七,現場確認找到失聯人員。沒有生命危險,只是腳踝扭傷,無法自行下山。許嘉言看到消息時,整個人終於鬆了一點。可那股氣沒有散。反而更明顯。因為任務成功,並不能把剛才的違規變成正確。這一點他昨天才剛學過。壞結果不會因為你不是故意的就消失。同樣,好結果也不能證明錯誤的過程就是對的。
凌晨十二點十三,搜救組返回行動中心。大廳門打開的時候,外面的雨已經小了。許嘉言站在走廊盡頭。第一個進來的不是沈硯川。第二個也不是。直到最後幾個人出現,他才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深色作戰服全是泥。右側眉骨有一道不深的擦傷,血已經幹了。人看起來沒什麼大問題。
許嘉言胸口那口氣終於徹底落下來。可下一秒,火又上來了。沈硯川顯然也看見了他。兩個人隔著人群對視了一瞬。沈硯川腳步頓了一下。大概已經知道他為什麼還沒睡。許嘉言沒有過去。也沒有像以前那樣第一時間問傷。只是轉身往復盤室走。沈硯川看著他的背影,沉默幾秒。跟了上去。門關上。許嘉言站在桌邊,沒有坐。沈硯川剛想開口,他先問:「路線是誰改的?」語氣很平。和平時沈硯川訓他的時候幾乎一樣。沈硯川頓了一下。「我。」「第一次決定偏離原路線是什麼時候?」「九點四十二左右。」「什麼時候上報?」「信號恢復以後。」「也就是說。」許嘉言看著他。「先改線。」「再匯報。」沈硯川沒說話。許嘉言突然有點想笑。可笑不出來。「為什麼?」「現場發現新的腳印。」「所以?」「判斷失聯人員可能改變方向。」「然後你就跟了。」「是。」「誰批准的。」沈硯川徹底安靜。這句話太熟了。昨天他剛問過許嘉言。現在原封不動回到自己身上。
許嘉言看著他,心裡那股氣終於壓不住。「沈硯川。」「昨天是誰告訴我,出現異常以後先報?」沈硯川低聲說:「我。」「是誰告訴我,負責人不能把風險只關在自己腦子裡?」「我。」「是誰告訴我,不能拿『我有把握』證明自己沒錯?」還是一句:「我。」許嘉言點點頭。「很好。」「那你今天在幹什麼?」復盤室里一下安靜下來。沈硯川站在那裡。衣服還沒來得及換。發梢有一點濕。眉骨上的傷在白色燈光下尤其明顯。許嘉言本來有一肚子話。
可真正看著這個人平安站在自己面前,最先湧上來的卻不是憤怒。是後怕。這讓他更難受。「你是不是覺得你和我不一樣。」許嘉言聲音慢下來。「你經驗多。」「你判斷准。」「所以你可以先做。」「我沒有這麼想。」「那你為什麼沒有停?」沈硯川沉默。許嘉言終於明白。不是他不知道規矩。而是當時的沈硯川和昨天的自己一樣。都覺得:只是一點。只是往前確認一下。等確定以後再報。這才是最危險的地方。「你看。」許嘉言低聲說。「我們其實一模一樣。」沈硯川抬眼。「都覺得別人應該聽規矩。」「輪到自己,就總有理由例外。」這句話讓沈硯川很久沒有回答。許嘉言轉過臉。不想讓自己情緒太明顯。可越不想說,越想起剛才那七分鐘。他盯著牆上的時鐘。「你知道你通訊斷的時候,我在想什麼嗎。」沈硯川神情微微變了。許嘉言沒有看他。「我在想是不是摔了。」「是不是遇到滑坡。」「是不是哪塊地方信號徹底斷了。」「然後我又覺得自己想太多。」
他停了一會兒。聲音明顯低下去。「可我控制不了。」沈硯川沒有動。許嘉言終於轉回來。「以前我失聯的時候,你是不是也是這樣。」不是質問。是真正第一次理解。沈硯川看著他。很久。「是。」只有一個字。許嘉言胸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原來那些過去被他嫌煩的詢問、訓誡、報備要求,全都來自這樣的等待。他今天才完整經歷一次。已經覺得夠難受。而沈硯川經歷過很多次。甚至七年前還經歷過一次真正沒有等回來的人。想到這裡,許嘉言的火忽然散了一半。
可規矩不能因為心軟就算了。他走近。「所以你昨天說的話還算不算。」「算。」「規矩是不是只針對我。」「不是。」「那也包括你?」沈硯川看著他。這一次沒有猶豫。「包括。」許嘉言點頭。「好。」「那寫復盤。」沈硯川眉心很輕地動了一下。「什麼。」「完整決策復盤。」許嘉言幾乎一字不差地把他昨天的話還回去。「從第一次決定偏線開始。」「每一步怎麼想,為什麼先推進,為什麼沒有及時上報。」「全部寫清楚。」沈硯川看著他。
許嘉言繼續道:「還有,下次山區任務通訊不穩,不允許未經批准擴大路線。發現新線索先報,等確認。」說到最後,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像沈硯川。可奇怪的是,沒有報復成功的快感。只有一種終於站到同一個位置上的感覺。沈硯川沉默幾秒。「好。」許嘉言愣住。「你不反駁?」「為什麼反駁。」「你真的覺得自己錯了?」「錯了。」回答得很平靜。許嘉言反而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以前每次他被訓,都要繞半天才承認。現在這個人站在這裡,一句解釋都沒給自己留。「還有嗎?」沈硯川問。許嘉言看他。「有。」「說。」許嘉言的視線落到他眉骨的傷。「先處理傷口。」「只是擦傷。」這句話剛出來,許嘉言臉色立刻變了。沈硯川自己也意識到了。兩個人對視幾秒。最後沈硯川改口。「疼一點。」許嘉言終於沒忍住笑了一下。「這還差不多。」他把醫藥箱拿過來。沈硯川坐下。許嘉言站在他面前,用棉簽一點點清理傷口。距離很近。剛才那種嚴肅的氣氛慢慢淡下來。許嘉言的動作其實很輕。沈硯川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低聲說:「對不起。」許嘉言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為什麼道歉。」「讓你等。」這句話讓他徹底安靜。許嘉言以前其實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沈硯川對「失聯」這件事那麼敏感。現在明白以後,忽然覺得這個詞比以前重得多。他把最後一塊紗布貼好。沒有立刻退開。「沈硯川。」「嗯。」「我昨天剛答應你,下次會先報。」「我知道。」「那你也答應我。」沈硯川抬眼。「以後別讓我只能坐在外面猜。」許嘉言聲音很輕。「危險可以有。」「任務也可以繼續做。」「我不要求你永遠待在安全的地方。」他停了一下。「但別讓我連你在哪都不知道。」
沈硯川看了他很久。
這大概是他們之間第一次真正把「回來」這件事說得這麼公平。不是沈硯川要求許嘉言回來。也不是許嘉言要求沈硯川永遠安全。他們都做這份工作。都知道風險無法避免。真正能給對方的承諾從來不是「不出事」。而是儘可能讓你知道我在哪裡。讓你知道我在做什麼。讓你不用一個人猜最壞的結果。「好。」沈硯川終於說。許嘉言看著他。「別只說好。」「我會做到。」這句話和昨天一模一樣。
許嘉言忽然笑了。「你學得挺快。」沈硯川也笑了一點。「老師教得好。」許嘉言愣了半秒。「你現在還會頂嘴?」「我只是在陳述事實。」「看來檢討得多寫一點。」沈硯川抬眼。「許嘉言。」熟悉的語氣。許嘉言立刻笑起來。氣氛終於徹底鬆開。那天凌晨一點多,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旁。
沈硯川寫任務復盤。許嘉言繼續改自己的。兩份報告放在一起。一個寫:「不得以個人經驗代替完整報備。」另一個寫:「未經授權不得擅自擴大搜索範圍。」許嘉言寫到一半,忽然覺得有點好笑。「沈硯川。」「嗯。」「我們倆是不是都挺難管。」沈硯川沒抬頭。「你比較難。」「你今天也沒好到哪去。」「至少我認錯快。」許嘉言想了想。居然無法反駁。他低頭繼續寫。
窗外已經幾乎沒有燈。行動中心只剩這一間房還亮著。過了很久,許嘉言寫完最後一行。沈硯川也放下筆。許嘉言伸手把他的復盤拿過來。最後一欄本來已經寫完。他卻拿起筆,又添了一句。沈硯川皺眉。「寫什麼。」許嘉言沒讓他看。寫完才把紙推回去。最下面多了一行不太像正式報告的話。「下次不讓許嘉言找不到。」沈硯川盯著那句話。很久。「這不符合報告格式。」許嘉言靠回椅背。「那你刪。」沈硯川沒動。許嘉言看著他。過了幾秒,忍不住笑。「捨不得?」沈硯川合上文件。「保留。」「為什麼。」沈硯川站起來,把報告收好。「提醒自己。」許嘉言沒有再開玩笑。
他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兩個人真正成為戀人以後最重要的一次訓誡。不是誰終於壓住誰。也不是角色完全反轉。而是他們終於確認了一件事。同一條規矩。必須約束兩個人。同一種擔心。也值得被兩個人認真對待。沈硯川以前總說許嘉言要學會回來。現在許嘉言終於可以把這句話交還給他。我會回來。你也一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