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養馬基地

  出了六苴地界,來到苴卻地區。

  高承礦騎在矮腳馬上,望著眼前這片土地,心跳不自覺地快了幾分。

  苴卻地區,後世攀枝花仁和區加雲南永仁縣,近四千平方公里。世界級的釩鈦磁鐵礦資源,還有極為豐富的煤炭資源,按1645年銀價折算,共計價值白銀37億兩。

  "少爺。"

  周濟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那駝背漢子像只夜貓子,不知何時已經貼到了馬邊,手裡攥著一根削尖的竹棍,棍尖上還挑著一片剛剝下來的樹皮。

  "前面三里,就是泥舊馬的地界。"

  高承礦勒住馬韁。矮腳馬打了個響鼻,前蹄不耐煩地刨著地上的碎石。

  "探清楚了?"

  "清楚了。"周濟把竹棍往地上一插,壓低聲音,"泥舊馬,轄境約莫三十里方圓,人口八百上下,九成是彝族。馬頭叫阿普達,四十來歲,世襲土目,管了泥舊馬十二年。手下有二三十個彝丁,刀槍都是老貨,但弓馬嫻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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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補充道:"阿普達這人,聽說性子倔,認死理。但對上頭的土司,向來恭順。高土司的稅,他年年按時交,一分不少。"

  高承礦點點頭,目光掃向前方山道。

  山道在這裡拐了個急彎,彎後是一片開闊的半山台地。台地上錯落有致地分布著幾十座土掌房——那種彝族特有的平頂土屋,屋頂上曬著金黃的苞谷。台地邊緣,幾匹瘦骨嶙峋的騾子正在啃食枯草,不見一匹馬。

  高承礦眉頭微皺。

  "馬呢?"

  周濟壓低聲音:"怪就怪在這裡。泥舊馬自古養馬,可屬下探了一路,寨子裡外,一匹活的都沒見著。"

  高承礦沒再說話。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孫振武,然後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大步朝前走去。

  一百多人的馬幫,在身後緩緩展開。

  馬蹄聲、馱鈴聲、刀槍碰撞的金屬聲,像一首雜亂的戰歌,順著山道飄進泥舊馬的領地。

  阿普達來得比高承礦預想的還快。

  那是個精瘦的彝族漢子,皮膚黝黑得像塊炭,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左臉頰上有一道從眉角延伸到嘴角的舊疤——據說是年輕時跟隔壁馬頭的械鬥留下的。他頭上裹著一塊褪色的青布帕子,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羊皮褂子,腰間別著一柄短刀,刀鞘上纏著幾圈紅布條。


  身後跟著二十來個彝丁,弓上弦、刀出鞘,站成一個半弧,把山道口堵得嚴嚴實實。

  高承礦在距離阿普達十步遠的地方站定。

  他身後,順風馬幫的一百二十餘人也停下了腳步。孫振武手按刀柄,周濟縮在人群邊緣,像一隻蓄勢待發的豹子。阿羅木留在六苴,沒來。但高承礦身邊還有十個精挑細選的護衛,個個腰懸雁翎刀,背挎長弓,眼神冷得像冰。

  空氣凝固了約莫三息。

  阿普達的目光在高承礦臉上掃了一圈,又在他身後的馬幫身上轉了一圈。那眼神里有警惕,有審視,還有一絲藏不住的驚訝——他顯然沒料到,來的會是個這麼年輕的人。

  "你是誰?"阿普達開口,彝語口音濃重,像砂紙打磨木頭。

  高承礦拱手,用的是姚安府官話的調子,但尾音刻意帶了幾分彝語的頓挫:"姚安府,六苴銅礦,高承礦。奉高土司令,巡視苴卻十馬,開採礦產。"

  他故意把"高土司"三個字咬得極重。

  阿普達的眼神變了。

  那道舊疤在臉上抽搐了一下,像一條甦醒的蜈蚣。他腰間的短刀微微一動,但手沒有按上去——只是下意識的動作。

  "六苴……"阿普達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低了幾分,"高土司的礦?"

  "高土司的礦。"高承礦點頭,嘴角浮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也是高土司的人。阿普達馬頭,不請我進去喝碗酒?"

  阿普達盯著他看了許久。

  那目光像兩把鈍刀,在高承礦臉上來回刮。高承礦面不改色,任由他看。他知道,這種時候,誰先移開目光,誰就輸了。

  終於,阿普達腰間的短刀垂了下去。

  "進來吧。"他側身讓開一條路,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情願,但更多的是無奈,"但你的人馬,只能進一半。剩下的,留在山口。"

  高承礦笑了:"好說。"

  他轉頭對孫振武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刻會意,點出六十人跟進,剩下六十餘人原地紮營,刀槍出鞘,擺出一副"你敢動我就敢打"的架勢。

  阿普達的臉抽了抽,但沒說什麼。

  泥舊馬的"衙門",是一座比周圍土掌房稍大些的院子。

  院子裡沒有青磚黛瓦,只有夯實的黃土牆和一塊曬得發白的平地。平地中央立著一根木桿,杆頂掛著一面褪色的青布旗,旗上繡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高"字——那是姚安高氏土司的標記。


  但旗杆底下,沒有馬槽,沒有馬糞,只有幾堆乾柴和一輛破獨輪車。

  高承礦目光微凝。

  阿普達把高承礦讓進正屋。

  屋裡陳設簡陋得可憐:一張矮木桌,幾條長凳,牆角堆著幾個陶罐,罐口用芭蕉葉封著,裡頭大概是苞谷酒。牆上掛著一張鹿皮,鹿皮上插著幾支羽箭,箭羽已經發黃捲曲。

  但最刺眼的,是牆角一把斷成兩截的馬鞭,鞭梢沾著乾涸的血跡。

  "坐。"阿普達自己先坐了主位,指了指對面的長凳。

  高承礦沒坐。他站在屋子中央,環顧四周,忽然笑了:"阿普達馬頭,這屋子,比我想像的還樸素。"

  阿普達眉頭一皺:"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高承礦轉身,目光落在牆角那把斷馬鞭上,"我是說,泥舊馬八百口人,自古以馬為名,以馬為生——怎麼連一匹活馬都見不著?"

  阿普達的臉色,瞬間鐵青。

  屋裡的空氣像被抽乾了。

  阿普達的手按上了腰間的短刀,指節發白。身後兩個彝丁往前踏了半步,弓弦微微繃緊。

  高承礦面不改色。

  他身後的孫振武手按刀柄,周濟的手指扣上了袖中的短弩。

  僵持了約莫三息。

  阿普達忽然鬆開刀柄,重重嘆了口氣。

  那口氣像是從肺里擠出來的,帶著一股陳年的苦澀。

  "高少爺,"他聲音低下去,像塊被磨鈍的石頭,"您既然問了,我就實話實說。"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戶。

  窗外是那片開闊的半山台地。夕陽西下,把幾座土掌房的影子拉得很長。但台地上空蕩蕩的,沒有馬嘶,沒有馬蹄,只有幾隻瘦雞在刨食。

  "三年前,泥舊馬有馬。"阿普達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家家戶戶養馬,好的馱貨,次的拉犁,每年挑三十匹上好的,給高土司納貢。那時候,泥舊馬是苴卻十馬里最富的馬之一。"

  他頓了頓,臉上的舊疤抽搐了一下。

  "後來呢?"

  "後來?"阿普達苦笑一聲,"後來三麼馬的那幫畜生來了。"


  他轉過身,眼神里燒著一股壓抑了三年的火:

  "黑虎。那幫山匪的頭子。三年前帶著百來號人,從四川鹽源那邊流竄過來,盤踞在三麼馬深山裡,他們搶了我們的馬。"

  "搶馬?"

  阿普達一拳砸在窗框上,木屑飛濺,"第一年,他們埋伏在山道拐彎處,劫了咱們送往高土司的貢馬,三十匹全沒了。第二年,他們夜裡摸進寨子外頭的馬棚,一夜之間牽走八十多匹。第三年——"

  他聲音發顫,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第三年,他們乾脆明搶。白天衝進寨子,刀架在脖子上,把剩下的馬全趕走了。有反抗的,一刀砍翻。我阿普達的親弟弟,就是那時候沒的。"

  屋裡死寂。

  高承礦看著阿普達攥緊的拳頭——那隻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發白,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報官了嗎?"

  "報官?"阿普達嗤笑一聲,笑聲裡帶著血腥味,"大姚縣的官老爺,連苴卻十馬的地界都不敢踏進來。高土司?他派過兩次兵,每次二三十人,進了三麼馬的林子,再也沒出來。"

  他走回桌前,一屁股坐下,像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氣:

  "從那以後,泥舊馬的人不敢養馬了。養了就是給山匪養。家家戶戶把馬棚拆了,改養豬、養雞、養騾子。反正——"

  他抬頭看著高承礦,眼神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麻木:

  "反正,沒有馬,就沒有搶。"

  高承礦沉默了。

  他走到窗邊,望著那片空蕩蕩的台地。夕陽把最後一抹餘暉灑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粉。三年前,這裡該有多少馬匹嘶鳴、多少馬蹄翻飛?而現在,只剩下幾隻瘦雞在刨食,和一把斷成兩截的馬鞭。

  "三百兩。"阿普達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銀子、馬匹、糧食,折算下來,每年給高土司納三百兩。以前有馬的時候,馬占一半。現在沒馬了,全靠糧食和銀子硬湊。八百口人,勒緊褲腰帶,一年到頭,剩不下幾個銅板。"

  高承礦轉過身,目光落在阿普達臉上。

  那張黝黑的臉上,刻滿了風霜和疲憊。左臉頰上的舊疤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猙獰,但比那道疤更深的,是眼神里的那種絕望——一種明知被欺負、卻無力反抗的絕望。

  "阿普達馬頭,"高承礦走回桌前,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如果我能把那幫山匪趕走呢?"


  阿普達猛地抬頭。

  那眼神像兩把淬了火的刀子,直直釘在高承礦臉上:"您?"

  "我。"高承礦點頭,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木板,"三麼馬的那幫山匪,交給我。"

  阿普達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盯著高承礦看了許久,像是要從那張年輕的臉上找出什麼破綻。但高承礦面不改色,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高少爺,"阿普達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您知道黑虎有多少人嗎?"

  "百來號。"

  "您知道他們盤踞三麼馬多久了嗎?"

  "三年。"

  "您知道高土司派過兩次兵,全折在裡面了嗎?"

  "知道。"

  阿普達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嘲諷,像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

  "那您憑什麼?憑您這一百二十個剛招的流民?憑您手裡那幾把從叛軍手裡搶來的破刀?"

  高承礦沒有笑。

  他走到阿普達面前,俯下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兩人相距不過一尺。

  "阿普達馬頭,"他聲音壓低,像在說一個秘密,"10天前,吾必奎三千叛軍攻六苴礦場,我手裡只有三百礦工,連刀都沒有。"

  "現在呢?"

  "吾必奎的糧草是我燒的,器械是我搶的,銀子是我分的。"高承礦直起身,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高土司派二三十人進林子送死,我高承礦——"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

  "讓那幫山匪去死。"

  阿普達的笑容僵在臉上。

  屋裡的油燈跳了一下,在牆上投出晃動的影子。窗外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悽厲刺耳,像某種古老的預兆。

  阿普達沉默了很久。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高少爺,您要是真能把黑虎那幫畜生趕走——"


  他站起身,走到高承礦面前,那雙黝黑的、布滿老繭的手,重重按在高承礦肩上:

  "我阿普達,把泥舊馬的命交給您。"

  "馬場,我給您建。"

  "馬,我給您養。"

  "不是馱馬——"他盯著高承礦的眼睛,一字一頓,"是能沖陣、能馱甲、能跟著隊伍跑山路的走馬。您要多少,我養多少。"

  高承礦看著眼前這個四十歲的彝人頭目,忽然懂了。

  那不是交易。

  那是賭命。

  阿普達把泥舊馬八百口人的未來,押在了他這個十八歲的漢人少年身上。

  "好。"高承礦伸出手,"三麼馬的黑虎,一周內,我讓他從這片山里消失。"

  兩隻手握在一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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