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蠢蠢欲動

  三麼馬,黑虎寨。

  寨子建在半山腰,三面絕壁,一面陡坡,坡下是密不透風的雲南松和櫟樹。從寨門口望出去,能看到泥舊馬方向的台地,像一塊被啃過的餅,邊緣參差不齊。

  黑虎坐在寨子正中央的土掌房裡,手裡攥著一塊烤羊腿,油脂順著指縫往下淌。

  他四十出頭,滿臉橫肉,左臉上有一道刀疤從眉角劈到嘴角,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那是三年前跟四川鹽源一個土司械鬥時留下的,對方砍了他一刀,他剁了對方整隻胳膊。

  "大當家!"

  一個瘦猴似的漢子跌跌撞撞衝進土掌房,臉上泛著興奮的紅光。

  黑虎眼皮都沒抬:"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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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泥舊馬地界,來了條大魚!"

  黑虎的牙停在了羊腿上。

  "什麼魚?"

  "馬幫!"瘦猴漢子喘著粗氣,"叫順風馬幫,一百多號人,一百多匹滇馬,馱的全是糧草、鐵器、還有——"他壓低聲音,"銀子!"

  黑虎把羊腿往桌上一摔,油脂濺了滿桌。

  "馬幫?哪條道上的?"

  "沒聽說過,像是新來的。"瘦猴漢子搓著手,"屬下派人摸過了,是從六苴方向來的,領頭的是個漢人,姓孫,以前當過百戶。隊伍里有一半是剛招的流民,連刀都拿不穩。"

  黑虎嗤笑一聲:"剛招的流民?"

  "對!屬下親眼看見,有幾個走路都打擺子,像是餓了幾天的。"

  土掌房裡還有幾個人,都是黑虎寨的頭目。一個絡腮鬍漢子瓮聲瓮氣:"大當家,干不干?"

  另一個獨眼漢子眯著眼:"一百多匹滇馬,值不少銀子。但馬幫有百戶帶隊,怕是硬茬。"

  "硬茬?"黑虎冷笑,嘴角那道疤像活過來一樣扭動,"老子在川滇道上混了二十年,什麼硬茬沒見過?"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指著遠處泥舊馬的方向:

  "三年前,老子從鹽源過來,手裡就三十號人。現在呢?一百三十號!靠的是什麼?"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屋裡每一個人:


  "靠的是搶!"

  "官兵來剿過兩次,每次二三十人,結果呢?全餵了林子!"

  "土司兵來剿過一次,五十人,結果呢?活著回去的不到十個!"

  黑虎走到獨眼漢子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讓對方齜牙咧嘴:

  "在苴卻十馬這片地界,老子就是王!"

  "管他什麼順風馬幫、逆風馬幫,只要是商隊,就是肥羊!"

  瘦猴漢子湊上來:"大當家,那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黑虎走回桌前,重新抓起那塊羊腿,撕下一大塊肉,嚼得滿嘴流油。

  "明天。"

  "留三十人看家,剩下的,全跟我下山。"

  "一百條漢子,搶一百個流民——"

  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煙燻得發黃的牙:

  "殺雞用牛刀。"

  泥舊馬,阿普達的"衙門"。

  高承礦坐在正屋的矮木桌前,手裡端著一碗苞谷酒,酒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對面坐著阿普達,坐立不安,像屁股底下墊了塊燒紅的炭。

  阿普達身後,站著一個彝族青年。那人比阿普達高出一個頭,肩寬背厚,腰杆筆直,像一桿標槍插在地上。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羊皮褂子,腰間別著一柄短刀,刀鞘上纏著幾圈紅布條——和他爹阿普達一模一樣。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不像阿普達那樣渾濁疲憊,而是亮得像兩顆炭火,透著一股子年輕人特有的銳氣和野勁。

  他叫阿魯,阿普達的獨子,今年二十歲。

  阿魯從小跟著寨子裡的老獵人學弓馬,跟著阿普達學械鬥,十八歲那年就能單手放倒一頭兩百斤的野豬。泥舊馬八百口人,論武藝,阿魯排第一。

  但阿普達從不讓他出山。

  "山外有匪,有兵,有吃人不吐骨頭的漢人。"阿普達總是這麼說,"你留在寨子裡,守著泥舊馬,比什麼都強。"

  所以阿魯活了二十歲,從沒出過泥舊馬的地界。

  此刻,他站在父親身後,目光卻落在高承礦身上。

  那個十八歲的少年,端著酒碗,穩如泰山。窗外山道方向隱約傳來風聲,他卻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阿魯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是好奇?是不服?還是……期待?

  "高少爺,"阿普達第三次開口,聲音發緊,"黑虎真會來?"

  高承礦沒答。他低頭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泥舊馬通往三麼馬的那條山道,蜿蜒如蛇,隱沒在墨綠色的林子裡。山道兩側,是阿普達按高承礦吩咐布置的"誘餌"——幾十匹滇馬拴在路邊的木樁上,馬背上馱著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故意露出幾縷稻草,暗示裡頭是糧食。

  更遠處的山坡上,順風馬幫的一百二十餘人伏在灌木叢里,刀槍出鞘,弓弩上弦。

  孫振武趴在最高處的一塊岩石後面,手裡攥著一柄雁翎刀,目光像鷹隼一樣盯著山道盡頭。

  "會來的。"高承礦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阿普達咽了口唾沫:"可萬一……"

  "沒有萬一。"高承礦放下酒碗,目光轉向阿普達,"周濟的斥候,從沒出過錯。"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周濟像只夜貓子,從門檻底下鑽了進來,渾身是泥,但眼神亮得嚇人。

  "少爺,來了。"

  阿普達猛地站起,膝蓋撞翻了矮木凳,"咣當"一聲響。

  阿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父親胳膊,但自己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多少人?"

  "一百出頭。"周濟壓低聲音,"黑虎親自帶隊,全是青壯,刀槍齊全。留了約莫三十人在寨子裡看家。"

  高承礦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篤定,像獵人看見獵物踏進了陷阱。

  "果然送上門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走到窗邊,望著那條蜿蜒的山道。

  "阿普達馬頭,"他頭也不回,"讓你的人準備。"

  阿普達攥緊了腰間的短刀:"我、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高承礦轉過身,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你坐鎮這裡,喝茶。"

  "喝茶?"

  "對,喝茶。"高承礦走回桌前,重新端起那碗苞谷酒,"餘下的事,交給孫振武。"

  阿普達瞪大眼睛:"就……就憑那一百二十個流民?"

  "流民?"高承礦搖頭,"十天前他們是流民,現在不是了。"

  他放下酒碗,目光灼灼地看著阿普達:

  "孫振武,騰越衛百戶,帶過十年兵。我給了他一百二十人,練了十天。夠了。"

  阿普達還想說什麼,高承礦已經抬手制止。

  "阿普達馬頭,你信不信我?"

  阿普達愣住。

  "我信。"

  "那就坐下,喝茶。"高承礦指了指對面的長凳,"等消息。"

  阿普達僵硬地坐下,雙手捧著那碗苞谷酒,酒面晃出一圈圈漣漪。

  他坐不住。

  每隔幾息,就要扭頭望向窗外。

  阿魯卻站得筆直。

  他的目光落在高承礦臉上,那雙年輕的、沉穩的、深不見底的眼睛裡。

  "高少爺,"阿魯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有力,像塊被鍛過的鐵,"讓我去吧。"

  屋裡安靜了一瞬。

  阿普達猛地轉頭:"阿魯!"

  "爹,"阿魯沒看父親,目光始終盯著高承礦,"泥舊馬二百青壯,是我帶的。陷阱是我布的,林子是我熟的。我不去,誰去?"

  高承礦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向阿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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