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厚恤死者

  高福那句話像一根針,扎在空氣里,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高承礦轉過身,看著老管家那張皺巴巴的臉。高福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一夜之間老了十歲。那一百三十七口具屍體在後山山坳里躺了一天一夜,秋老虎的熱氣蒸著,再不去管就要出事了。

  "福叔。"高承礦開口,聲音不高,"從那一百個叛軍身上,搜出多少銀子?"

  高福愣了一下,從懷裡摸出一個沉甸甸的粗布袋,雙手捧上來:"少爺,阿羅木帶人搜了三遍。靴筒、腰帶夾層、衣襟暗袋、馬鞍墊子底下,一處都沒放過。攏共碎銀九十七兩四錢,銅錢三串,還有兩副銀耳環、一根銀簪子,折下來約莫一百兩齣頭。"

  高承礦接過布袋掂了掂,裡頭叮噹響。

  "拆庫房。"高承礦指著廣場東側那排松木搭建的庫房,"把松木板全卸下來,夠做多少副棺材就做多少副。剩下不夠的,把營房的門板也拆了。人不能露天擺著。"

  高福嘴唇哆嗦了一下。庫房是礦上最值錢的建築之一,松木都是從姚安府運來的好料,拆了重建少說也得幾十兩銀子。但他看著高承礦的眼睛,一個字都沒多說,轉頭就喊:"雷萬錘!帶人拆庫房!"

  雷萬錘正在遠處押著俘虜搬銅,聽見喊聲提著斧頭就跑過來。聽完吩咐,他二話不說,一腳踹開庫房大門,掄起斧頭就砍在第一根松木立柱上。木屑飛濺,整個礦場都聽見那沉悶的撞擊聲。

  "拆!全拆了!"他回頭沖礦工們吼,"今天天黑之前,給我做出一百三十七口副棺材來!"

  礦工們愣了一瞬,隨即轟然應聲。二百多號人全動了起來,有人拆木板,有人鋸木料,有人搬釘子,有人掌燈。廣場上火光通明,錘子敲打木料的聲音從午後一直響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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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承礦也沒有閒著。他讓另一個年輕技術好挖礦小組長陳鐵生帶幾個手腳麻利的礦工,在六苴礦場東側那片向陽的山坡上劃定了一塊墓地。墓地方圓五畝,面朝東南,背靠山脊,正好能望見礦場全貌。

  "鐵生,每座墳間隔三尺,橫豎對齊。第一排靠山脊,往後一排一排排下來,一共一百三十七口座。"高承礦蹲在地上,拿木棍畫著格子,"墳坑挖四尺深,底下墊一層石灰防潮,棺材落下去之後覆土三尺,墳頭堆圓頂。"

  陳鐵生一邊聽一邊點頭,手裡攥著木棍在地上照著畫,挖坑埋人這種事比誰都熟,但從來沒哪次像今天這樣——有人蹲在旁邊拿棍子畫格子,告訴他哪座墳該在哪個位置。


  "少爺,那些叛軍勞工……"陳鐵生抬眼看了看廣場上那八十個被綁成一串的俘虜,"讓他們來挖?"

  "讓他們挖。"高承礦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八十個人,一人一鍬,今晚就能挖完。告訴阿羅木,眼睛盯緊了,別讓人趁機跑。"

  入夜之後,六苴礦場前所未有的熱鬧。

  廣場東側,火把插了一圈,燒得噼啪作響。雷萬錘帶著二十多個木工出身的礦工,鋸木聲、錘釘聲、刨木花聲此起彼伏。第一副棺材趕在黃昏前成型,松木板厚實粗糙,鉚釘砸得密實。雷萬錘親自試了試承重,整個人站上去踩了兩腳,紋絲不動。

  "結實!"他一揮手,"下一副!"

  東側山坡上,八十個叛軍勞工在火把照明下一字排開,每人一把鐵鍬,按陳鐵生畫好的格子開始挖坑。鐵鍬入土的聲音沉悶而整齊,像某種古老的節拍。有人挖了十幾鍬就開始喘粗氣,有人手上磨出了血泡,但沒有一個人敢停下來。阿羅木背著手在隊列後面來回踱步,短斧別在腰間,月光照在斧刃上,像一片雪。

  高承礦走到山坡邊緣,站定,看著那些深淺不一的墳坑逐漸成形。

  有人挖到一半忽然停住,抬頭看了他一眼。那是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俘虜,滿臉泥汗,眼神里有驚恐,有疲憊,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看什麼?"高承礦問。

  年輕俘虜趕緊低頭,鐵鍬狠狠地扎進土裡,囁嚅道:"沒、沒什麼……小的就是覺得……"他咽了口唾沫,"我們殺了你們的人,您還讓我們來埋他們……"

  "讓你們埋,是給你們贖罪的機會。"高承礦語氣平淡,"死人不會說話,但活人看著。你們挖的每一鍬土,我都記著。表現好的,少干半年;表現差的,再加一年。"

  年輕俘虜渾身一顫,鐵鍬掄得更猛了。

  三更天的時候,一百三十七口座墳坑全部挖好。

  四更天,最後一副棺材落了最後一顆釘。

  高承礦繞著廣場走了一圈,清點數量。一百三十七口副松木棺材整整齊齊碼在廣場中央,每一副上面都臨時釘了一塊木牌,用燒過的木炭寫著死者的名字。那些名字歪歪扭扭,有的甚至只寫了"陳老六""李二娃"這樣的渾號,但每一塊牌子上都有名字。沒有一座是無名墳。

  "福叔。"高承礦喊了一聲。


  高福踉蹌著跑過來,老腿已經快站不住了。他從下午到現在水米未進,嘴唇乾得起了白皮。

  "卯時,所有人到廣場集合。抬棺上山,入土為安。"高承礦頓了頓,"把礦上剩下那幾匹布拿出來,給每副棺材蓋一塊白布。"

  高福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他低頭使勁擦了擦,聲音哽咽:"少爺……老奴替那一百三十七口口,給您磕頭了……"

  他膝蓋一彎就要跪,高承礦一把攥住他胳膊。

  "福叔,別跪。他們跟著我高承礦幹了這麼多年,沒享過一天福,死的時候連口棺材都沒有。我現在補給他們,是應該的。"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卯時已到。

  二百多名礦工及家屬齊集廣場,沒有人說話,只有晨風掀動衣角的聲音。八十個叛軍勞工被額外加了鎖鏈,站在人群外圍列隊觀禮。

  高承礦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短衫——那是高福從廢墟里翻出來的,原主僅剩的一套沒沾血的衣服。他站在廣場最前方,面前是一百三十七口副蓋著白布的松木棺材。

  "起棺。"他聲音不高,但清晨的山谷寂靜得連露珠滴落都聽得見。

  二百多人分成四十組,每組六人抬一副棺材,要抬四次。高承礦走在最前面,身後是白布覆蓋的棺材隊列,再往後是拖家帶口的礦工家屬,最後面是八十個被鎖鏈串著的叛軍勞工。隊伍沿著山坡小道緩緩上行,沒有人哭,沒有人喊,只有腳步聲和粗重的呼吸聲。

  到了墓地,棺材依次落坑。高承礦站在第一座墳前,接過陳鐵生遞來的鐵鍬,鏟起第一鏟土,揚手撒在棺材蓋上。黃土落在松木上,悶響一聲。

  "陳老六,六苴礦老礦工,幹活三十年,燒過十萬爐火,養活了三個兒子。你走好。"他把鐵鍬遞給下一個人。

  第二鏟。第三鏟。每一座墳前,高承礦都站定,報出死者的名字和生平。有些生平只有一句話,甚至只有半句話,但他一個都沒有漏。一百三十七口座墳,他說了一百三十七口遍。

  礦工里終於有人忍不住了。先是低低的啜泣,然後是壓制不住的嗚咽,最後變成壓抑了整夜的哭聲。女人蹲在地上捂著臉哭,男人背過身去用袖子擦眼睛。沒有人嚎啕,但每一滴眼淚都滾燙。

  高福站在人群最後面,看著高承礦的背影,嘴唇哆嗦著,老淚縱橫。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那個還在礦場上閒逛的少年——整天混日子,帳本都看不明白,見了土司家的管事就縮脖子。怎麼一場叛軍打過來,人就全變了?

  這冷靜,這決斷,這滴水不漏的分寸……老頭兒活了大半輩子,在高家見過那麼多管事頭目,沒有一個及得上眼前這個十八歲的少年。


  他低聲自言自語,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以後何愁大事不成。"

  最後一鍬土覆上第一百三十七口座墳頭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高承礦轉過身,面對所有的礦工家屬。晨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整個人的輪廓鑲成金色。他站在墳地中央,腳下是一百三十七口座新墳,面前是二百多雙紅腫的眼睛。

  "諸位。"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一字一句都清晰,"一百三十七口個人沒了。他們是咱們六苴礦的兄弟,是你們的丈夫、父親、兒子。這筆帳,我記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我手裡現在有一百兩銀子。不多。但我要當著這些墳頭的面,宣布一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死去的礦工,每家撫恤白銀五十兩。"

  墳場上瞬間一片死寂。有人倒抽一口涼氣,有人張著嘴說不出話。五十兩銀子,夠一個礦工全家吃穿五年。這在滇西任何一個礦場,都是聞所未聞的數字。

  "現在礦上困難,銀子湊不齊,所以分三次發。"高承礦聲音沉穩,"第一次,今天發,每家五兩現銀。第二次,三個月後發,每家二十兩。第三次,半年後發,每家二十五兩。三次湊足五十兩,一分不少。"

  "三個月和半年那兩筆,我高承礦立字據。到時候發不出,你們來找我,拿命抵。"

  人群先是一片死寂。然後不知道是誰第一個膝蓋落在地上,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墳前的山坡上跪倒了一大片。有人嚎哭,有人磕頭,有人把額頭抵在新墳的泥土上,哭聲混著"少爺"的呼喊,在山谷間迴蕩。

  高承礦沒有扶他們。

  他站在晨光里,看著那一百三十七口座新墳,又看看跪了一地的礦工。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都沒再說。

  人群散開之後,高福終於找到機會把高承礦拽到一旁。

  老頭兒面色鐵青,壓著嗓子都快破音了:"少爺!五十兩一家,一百三十七口家,那是六千八百五十兩!您上哪兒弄去?!就那一百兩現銀,今天發完五兩一家,就得發出去六百八十五兩,還不夠呢!您——您這是當著大夥的面誇海口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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