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六苴新政
高福那句「六千八百五十兩」像塊石頭砸進水裡,激起一圈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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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承礦沒有急著回答。他看了一眼遠處墳場上還沒散盡的礦工,又看了一眼高福急得發白的臉,嘴角反而微微上揚。
「福叔,錢的事我自有辦法。你先去安排發那五兩銀子的事,每家每戶登記清楚,簽字畫押,不夠的用銅料抵」
「可是少爺——」
「我的話還沒說完。」高承礦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朝廣場中央走去。那裡還聚著兩百多號人,有人正在抹眼淚,有人三五成群低聲議論。
高承礦重新站上那塊青石。
「諸位。」他聲音一提,廣場上瞬間安靜下來,「方才我說的是死人的事。現在,我說說活人的事。」
兩百多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六苴礦,要改規矩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扳著數——
「從下個月開始,普工,每月一兩銀子。熟練技術工,每月二兩。技術負責人,每月三兩。」
廣場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一兩銀子,在滇西礦場是頂好的待遇了。往年六苴礦普工每月只有三錢到五錢,碰上收成不好的年頭,能發夠三百文銅錢就算礦主厚道。高承礦一開口就是一兩,翻了三倍。
「護礦隊也一樣。」高承礦繼續,「普通護礦隊員,每月一兩。小隊長,二兩。總領隊,三兩。」
他說完,頓了頓:「沒銀子的時候,拿銅料折價抵。一錢不少,一斤不欠。」
人群沉默了約莫三息,然後轟的一聲炸了。
「一兩?真的假的?」
「少爺說的是月錢還是年錢?」
「銅料抵也行啊!銅也是錢!」
有人當場跪了下去,有人抓著旁邊人的胳膊使勁搖,有人咧著嘴笑,眼淚還掛在臉上沒幹。哭和笑混在一起,熱鬧得像過年。
高福站在人群外圍,雙手攥著帳本,臉色比剛才還難看。普工一兩,技術工二兩,負責人三兩……二百多號人,一個月光工錢就要二百多兩。一年下來兩三千兩。再加上那筆六千八百五十兩的撫恤金,再加每年要向姚安府土司高泰翟繳納的一千兩銀稅——
老頭兒算到這兒,眼前一黑,差點沒站穩。
他踉蹌著擠到高承礦身邊,聲音壓得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少爺!您別光顧著痛快——往年礦上一年收成也就三四千兩,刨掉開銷,能剩下一千兩交稅都緊巴巴的。您這一下把工錢漲了三倍,拿什麼填?」
高承礦看著他,沒解釋。只是拍了拍高福攥緊帳本的手背:「福叔,下來我跟你細說。」
高福欲言又止,終究退了下去。
傍晚,庫房改造的臨時議事廳里,一盞油燈把四張臉映得明暗不定。
高承礦坐在主位,對面是高福、雷萬錘、阿羅木。門板新釘上的,還透著松木的香氣。窗外天色將暗未暗,遠處還能聽見俘虜勞工在營地吃飯的碗筷碰撞聲。
「少——少爺,我斗膽問一句。」雷萬錘憋了半天,第一個憋不住,「您給咱漲工錢,是好事,我老雷不是不知好歹。但……礦上那個產量,您也知道。六苴這片山,明面上看著大,可銅礦脈就那麼幾條。我幹了十幾年,哪條巷子能打、哪面岩壁能鑿,閉著眼都數得出來。能挖的地方都快挖空了,產量也就那樣了。」
他攤開手:「工錢翻三倍,產量不漲,這帳……平不了啊。」
阿羅木沒說話,抱著胳膊靠在柱子上。但眉峰微微擰著,顯然也在想同一件事。
高福趕緊接了話茬:「少爺,老雷說的是實話。還有一樁事您別忘了——每年秋天,高土司那邊會派人來收銀稅。一千兩,少一個子兒都不行。去年咱賣了九成銅才湊夠,今年……」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油燈跳了一下,在牆上投出晃動的影子。
高承礦沉默片刻,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打在木板上一樣瓷實。
「你們說的都對——如果六苴只有那幾條老礦脈的話。」
雷萬錘一愣:「少爺的意思是?」
「我說一件事,你們聽完,不要往外傳。」高承礦的目光掃過三人,「前天夜裡,我做了個夢。」
三個人的表情同時變了。高福嘴唇動了動,把「少爺您什麼時候信這個」咽了回去。
「夢裡有個老者,穿著不知道哪個朝代的衣裳,跟我說了一樁事——」高承礦拿起手邊一根燒過的木炭,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他說,六苴這片山,表面上看只有幾條小脈,但實際儲量驚人,咱們現在挖到的,不過是山腳下一塊石頭罷了。」
「夢裡的老者教的。」高承礦把木炭放下,「他說,六苴地下銅礦總儲量的數字,他告訴我了。你們知道是多少嗎?」
三人搖頭。
「75萬——斤?不。75萬——金屬噸。」
雷萬錘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不知道噸是多少。
高承礦跟他解釋,一噸就是1000斤,75萬噸銅折合白銀至少4500萬兩白銀,相當於全國2年多的總稅收。
大家在那裡都驚呆了,簡直富可敵國。
「夢裡說的數我不全信,但方向不會錯。」高承礦把話題拉回來,「六苴這邊的銅脈,不止咱們現在挖的淺層。往下再打一百尺,礦石品位會翻一番。探礦的方向,一是往深打,二是往苴卻那邊探。」
「可——可咱們現在哪有打深井的功夫?」高福急道,「爐子剛修好,工人剛回來……」
「爐子照燒,銅照煉,工錢照發。」高承礦打斷他,轉向高福,「福叔,你明天開始,把礦場這邊的住房全部修繕一遍。屋頂漏的補,牆塌的重砌,冬天快來了,人不能凍著。錢從銅料裡面抵,你拉去賣了,換瓦換糧。」
高福張了張嘴,還是接了:「老奴明天就去辦。」
「老雷。」高承礦轉向雷萬錘,「你的事最多。第一,把煉爐的火重新燒起來,現有的銅礦石繼續煉,保證產量不能斷。第二,從明天起,你每天抽兩個時辰帶幾個人去後山做探礦——就打我們之前藏銅的那片谷地北面岩壁,往下鑿三尺,取岩心給我看。第三,把你手下那個陳鐵生提上來做副手,讓他專門負責煉爐改進。」
雷萬錘聽得入神,手裡不自覺攥緊了桌沿:「少爺,打深井需要鐵釺、炸藥,咱們現有的傢伙什不夠。」
「先拿鐵釺探,炸藥的事我來想辦法。」高承礦說得輕描淡寫,仿佛「炸藥」兩個字只是隨口一提。但雷萬錘聽得心裡一緊——火藥這東西,滇西礦場偶爾有人用,但都是土法子,極不穩定,炸塌的礦洞比炸開的礦脈還多。少爺提起來怎麼跟說「拿個碗」似的?
他沒來得及問,高承礦已經轉向阿羅木。
「你的人,擴到五十人。」
阿羅木眼皮微動:「從哪兒選?」
「現有礦工里挑二十個年輕力壯的,再從那八十個俘虜里選二十個。」高承礦直直看著他,「俘虜那邊,你親自甄別。選那些眼神不飄、幹活不躲、晚上睡得沉的。這種人心思不雜,容易收服。」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半分:「礦場四面都要有人盯著。山道入口兩個暗哨,後山藏銅谷一個明哨一個暗哨,前山制高點設瞭望點。以後但凡有外人靠近六苴五里之內,天黑之前我要知道。」
阿羅木點頭:「三天之內,哨位布好。」
「訓練強度也要跟上。早上跑山,午後練刀,晚上訓話。」高承礦盯著他。
雷萬錘忽然抬起頭,問了一個他從下午憋到現在的疑問:「少爺,您說的那些……地底七十五萬噸銅……就算夢裡老者說的是真的。可挖礦不是一兩天的事,光靠現有的人手和鐵釺,挖到猴年馬月也挖不出那七十五萬斤,更別說七十五萬——那個什麼『噸』了。」
他撓了撓後腦勺:「我就是想問,您說的『加強探礦和提高挖礦技術』,第一步到底怎麼走?咱們現在的法子,已經到頂了。」
油燈火苗輕輕晃了一下。
高承礦看著雷萬錘那張黑黝黝的、滿是溝壑的臉——那是一個幹了二十年礦的漢子,被「技術瓶頸」四個字困了太久的眼神。他甚至不需要開口,高承礦就能讀懂那個表情:我信你,但我不知道從哪兒下手。
高承礦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木炭,在桌面上那條代表「淺層礦脈」的線底下,又畫了一條線——更粗,更長。
「老雷,你剛才說的那句『到頂了』——恰恰是咱們要破的。」他把木炭擱下,抬頭看向雷萬錘,目光裡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明天你帶人去打岩心,打出來給我看。見了石頭,我再告訴你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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