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廟會
離初五還有半個月,餘慶把自己練成了個陀螺。
白天在武館,石師傅教他一套拳,沒名字,說是早年在南邊學的,叫「滾石拳」,拳勢又沉又笨,像一塊石頭從山坡上滾下來,不快,但碾著你就沒跑。餘慶學得慢,石師傅不急,一遍一遍讓他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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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是死的,人是活的。」石師傅說,「你底盤好,缺的是手上的東西。滾石拳不求快,求一個『重』字。你把它練重了,鄭大的拳頭,就是給你撓痒痒。」
夜裡回家,餘慶蹲馬步,蹲完,照舊翻帳本。
「鍊形一重」旁邊,什麼都沒有。他練了半個月,蹲馬步從一炷香蹲到三炷香,可那行字紋絲不動,像沒看見他的努力。
餘慶有點泄氣。他合上帳本,靠在牆上,看著房頂漏下來的月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帳本上那些帳,不都是他欠人家的。
「欠趙家,一棍之辱」,是趙家欠他的。「欠鄭瘸子,一句話」,是鄭瘸子欠他的。
他欠人家的,要還。人家欠他的,要收。
王婆那筆帳還清了,帳本第一頁就翻篇了,然後抱爐式出來了。那趙家這筆帳呢?鄭瘸子這筆帳呢?收回來,是不是也能翻篇?
他蹲在那兒,琢磨著這個理,越想越覺得對。帳本記的是因果,因果兩清,帳頁才翻篇。還帳是兩清,收帳,也是兩清。
他攥了攥拳頭。那也就是說想變強,除了還帳,還能收帳。
廟會前兩天,蘇晚晴來找他。
她站在武館門口,手裡攥著個東西,扭扭捏捏地不進來。餘慶練完拳出來,看見她,愣了一下:「你咋來了?」
「我……給你送個東西。」蘇晚晴把手裡那東西往他懷裡一塞,轉身就要跑,跑出兩步又停下,紅著臉回頭,「廟會上戴著,保平安。」
餘慶低頭看是一個小布袋,青布,收口處繫著紅繩,縫得不算齊整,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是新手做的。布袋鼓鼓囊囊的,他捏了捏,裡面有東西,軟軟的,像是……草葉子。
「這啥?」
「艾草。」蘇晚晴的聲音悶悶的,「我跟我爹學的,端午要掛的。你天天打架,戴著,驅邪。」
「我不信這個。」
「你」蘇晚晴氣得跺腳,「你就不能拿著!」
餘慶看著她氣鼓鼓的臉,忽然覺得心裡那點煩悶,散了大半。他把布袋揣進懷裡,貼著心口放著,說:「拿著了。」
蘇晚晴的表情一下子亮了,眼睛彎彎的:「那說好了,初五廟會,我去看你打拳!」
「嗯。」
她跑遠了。餘慶摸了摸懷裡的布袋,青布,艾草,紅繩。他蹲下去,又蹲了一炷香。
那天晚上,餘慶去碼頭扛活,聽見兩個鏢行的人蹲在茶棚底下說話:
「聽說了嗎?鄭瘸子請人了。」
「請誰?」
「鐵尺韓。」
「鐵尺韓?他不是……不是說死了嗎?」
「死什麼死,人家在黑水寨蹲了十年,前兩年才出來。」那人壓低了聲音,「鄭瘸子這回是下了血本,請鐵尺韓出山,就是要當眾把石記碾成渣。」
餘慶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沒停,扛著麻袋走了。夜裡,他把這事說給石師傅聽。
石師傅坐在武館院子裡,就著一盞油燈擦拳套,聽完,沒說話。油燈的火苗跳了跳,照得他臉上的溝壑一明一暗。
「鐵尺韓……」石師傅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認識他。」
「您認識?」
「年輕時,交過手。」石師傅把拳套放下,「我輸了他半招。」
餘慶的心沉下去。石師傅的拳,他見過開碑裂石,石鎖的名號不是白叫的。石師傅都輸了半招,他一個練了不到兩個月的毛頭小子……
「怕了?」石師傅看他。
「怕。」餘慶老老實實地說,「但怕也得打。」
石師傅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眼角都是褶子:「行。沖你這話,明兒加練兩趟樁。」
他站起來,拍拍餘慶的肩,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又丟下一句:
「拳是死的,人是活的。鐵尺韓再厲害,他也是一雙手兩隻腳。你記住這句話,上了台,你就贏了一半。」
餘慶站在原地,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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