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初五
初五,城隍廟會。
青石城一年裡頭最熱鬧的一天。城隍廟前的廣場上,人擠人,賣糖人的、耍猴的、算卦的、賣大力丸的,烏泱泱一片。擂台搭在廟門口,兩丈見方,四角豎著旗杆,掛著紅綢。
餘慶到的時候,擂台底下已經圍滿了人。他看見蘇晚晴擠在最前頭,踮著腳,見他來了,使勁揮手:「餘慶!這兒!」
她今天換了一身新衣裳,青布裙子,雙丫髻上扎著紅繩。餘慶看了一眼,又移開目光,耳朵有點燙。
「你……你加油。」蘇晚晴說,「我爹給了我一包好藥,你打完我,我讓人給你熬。」
「嗯。」
擂台開打之前,鄭瘸子先上了台。他拄著拐,站在台上,中氣十足地喊:「今兒是城隍老爺的好日子,鄭記、石記,拳腳上見真章!三場定輸贏,輸的,滾出城南!」
台下起鬨聲一片。
石師傅沒上去。他站在台下,對鐵牛說:「你打第一場。」
鐵牛的臉白了:「師、師傅,我……」
「打。」石師傅說,「輸贏不丟人,不敢上台才丟人。」
鐵牛上了台。他對面站的是鄭記的一個學徒,比他還壯。兩人你來我往地打了十幾個回合,鐵牛到底學藝不精,被一記窩心腳踹下台,摔了個屁股墩兒。
「石記,第一場,輸。」鄭瘸子的聲音又響又亮。
台下鬨笑。鐵牛爬起來,臉漲得通紅,低著頭往人群里鑽。餘慶拉住他,說:「不丟人。」
「慶哥……我……」
「看我的。」餘慶說。
第二場,餘慶上台。對面是鄭大。
鄭大上來就咧嘴笑:「小崽子,又見面了。這回可沒人給你兜著」
餘慶沒理他。他扎馬,抬手,擺了個滾石拳的起手式。
鄭大不笑了。他記得這小子,上回在武館門口,一肩膀把他頂翻過。
「哼,僥倖而已。」鄭大沉下臉,一拳砸過來。
這一拳,比上回更快、更重。餘慶不躲,雙臂一架,硬扛。拳砸在胳膊上,他退了一步,沒倒。鄭大第二拳又到,他側身,讓開,順勢一擰腰,肩膀撞進鄭大懷裡
「砰!
鄭大再次仰面朝天。
台下炸了鍋。有人喊:「好!」有人喊:「余家的孫子!」蘇晚晴跳起來,聲音尖得蓋過一片嘈雜:「餘慶贏了!餘慶贏了!」
餘慶站在台上,看著地上爬不起來的鄭大,心跳得厲害。他贏了。他真的贏了。
鄭瘸子的臉黑得像鍋底。他拄著拐,在台上頓了兩下,衝著台下喊:「鐵尺韓!該你了!」
人群分開,一個灰衣漢子走上台來。
四十來歲,不高,不壯,走起路來卻像一座山在移動。他手裡握著一根鐵尺,三尺長,黑沉沉的,被他往擂台邊上一插,沒入半寸。
「石記,」他開口,聲音沙啞,「誰打第三場?」
石記這邊,沒人說話。二狗子往後縮,鐵牛低著頭。石師傅站在台下,一動不動。
「我來。」
餘慶往前走了一步。
鐵尺韓低頭看他,像看一隻螞蟻:「你?」
「石記沒人了,就我。」餘慶說,「我打第三場。」
「你打不過我。」鐵尺韓說得很平,沒有看不起的意思,就是陳述一個事實,「下去吧,換個大人來。」
「不換。」餘慶扎馬,抬手,「打不打得過,打了才知道。」
鐵尺韓看了他很久,忽然點了點頭:「行。那我讓你三招。」
「不用讓。」餘慶說,「讓了,帳不算。」
他衝上去。
第一拳,鐵尺韓偏頭讓開。第二拳,鐵尺韓側身閃過。第三拳,鐵尺韓終於伸出手,一掌拍在餘慶胸口。那掌看著輕飄飄的,餘慶卻像被一堵牆撞上,整個人倒飛出去,摔在擂台邊上。
「咳」他爬起來,嘴角見了血。
「認輸吧。」鐵尺韓說。
餘慶沒認。他抹了一把嘴角,又衝上去。這次他學乖了,不硬拼,繞著鐵尺韓轉,找空當。鐵尺韓的拳頭像鐵,他挨了兩下,肋骨火辣辣地疼,可他也找到了一個空當——鐵尺韓收拳的瞬間,腰上有個破綻。
他擰腰,撞進去,一拳打在鐵尺韓腰眼上。
鐵尺韓退了一步。
台下靜了一瞬,然後轟然炸開——「他打中鐵尺韓了!」
鐵尺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又看了看面前這個喘著粗氣的少年。他的眼神變了,變得有點複雜。
「你這拳,」他說,「有石鎖的影子。」
「我師傅教的。」
鐵尺韓點了點頭。他忽然收了勢,對台下說:「這場,我認輸。」
全場都愣住了。鄭瘸子在台上喊:「鐵尺韓!你」
「我說了,認輸。」鐵尺韓看著鄭瘸子,聲音不高,「這娃娃,將來比你強。我鐵尺韓這輩子,不欺負後生。」
他轉身下台,路過餘慶身邊,停了一下,丟下一句:
「你欠我一場沒打完的拳。記住了,等你長大,來黑水寨找我。」
餘慶站在台上,看著他的背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拳會散了。石記贏了三場,鐵牛輸一場,餘慶贏兩場,鄭記灰溜溜地走了。鄭瘸子臨走時臉色鐵青,王癩子縮在人群里,被鄭瘸子劈頭蓋臉罵了一頓:「你給老子介紹的什麼野路子!滾!」
王癩子灰頭土臉,走的時候回頭看了餘慶一眼,那眼神,恨得滴血。
餘慶沒注意他。他站在擂台邊上,蘇晚晴擠過來,手忙腳亂地掏帕子給他擦臉:「你、你又流血了!你傻不傻,打不過還打,那個鐵尺韓那麼高那麼壯」
「我贏了。」餘慶說。
蘇晚晴的動作頓住了。她看著他,眼眶忽然紅了,低下頭,把帕子塞進他手裡:「給你。擦擦。……這帕子,是我繡的,上面有桂花,你、你要是不嫌棄,就留著。」
餘慶低頭看那帕子。白布,角上繡著一朵小桂花,針腳細細密密的,比那個艾草袋精緻多了。
他把帕子疊好,貼著心口,和艾草袋放在一起。
「留著。」他說。
那天夜裡,餘慶蹲完馬步,翻開帳本。
「欠鄭瘸子,一句話」那行字,淡了。像王婆那筆帳一樣,墨跡一點一點變淺,最後只剩一個淡淡的印子。他心裡明白:鄭瘸子今天沒再叫「野種」,那筆帳,算收回來一半。
第一頁上,「鍊形一重」旁邊,一行新字正慢慢滲出來:
「鍊形二重。」
餘慶盯著那行字,攥了攥拳。他又翻了一頁——最後一頁,「鏡有九面,余家守一」旁邊,又浮出一行小字,極淡:
「欠鐵尺韓,一場拳。」
他合上帳本,揣進懷裡。胸口貼著那方繡著桂花的帕子,貼著那隻裝著艾草的青布袋,貼著那本越來越沉的帳本。
他想起鐵尺韓的話:等你長大,來黑水寨找我。
帳本上記著,就得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