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孫瞎子
爺爺的咳嗽,一天比一天重了。
蘇敬之的藥,喝了也不頂事。那天夜裡,餘慶端著藥碗進去,看見爺爺趴在炕沿上,帕子上全是血,黑紅黑紅的,比上次還多。他嚇壞了,連夜去敲回春堂的門。
蘇敬之披衣趕來,診完,把餘慶叫到外屋,沉默了很久。
「你爺爺的病,我治不了。」他說。
餘慶的心沉下去。
「青石城的藥,治不了他的根。」蘇敬之壓低了聲音,「他這是舊傷,幾十年的舊傷,一直在耗他的命。要想續命,只能找一個人。」
「誰?」
「城西,有個遊方郎中,姓孫,人稱孫瞎子。」蘇敬之說,「聽說他手裡有續命的方子。但那人神出鬼沒,不常在青石城,能不能遇上,看緣分。」
餘慶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城西。
城西跟城東是兩個世界。街面窄,房子破,賭坊、私窯、打鐵的、賣藝的,亂鬨鬨擠在一起。餘慶從早找到晚,逢人就問「孫瞎子在哪」,有人擺手,有人罵他,有人說「那老東西,前天還在破廟裡喝酒」。
他跑到破廟,人已經走了。
一連三天,餘慶都在城西轉。錢花光了,他就幫人搬貨、看攤,換一頓飯。第四天傍晚,他蹲在破廟門口啃干餅,一個邋遢老頭忽然在他對面蹲下來,看著他啃餅。
老頭瞎了一隻眼,另一隻眼渾濁,穿得破破爛爛,手裡拄著根竹竿,像要飯的。
「小子,」老頭開口,「你找孫瞎子?」
餘慶抬頭:「你是?」
「我就是。」老頭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顆的牙,「你找我?」
「我爺爺病了。」餘慶說,「蘇掌柜說,你有續命的方子。」
孫瞎子「哦」了一聲,上下打量他:「你爺爺——余滿倉?」
「是。」
「余家的孫子。」孫瞎子咂咂嘴,「難怪,看你那個蹲相,跟余家那老東西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丟給餘慶:「這是吊命的藥。一天一副,能吊三個月。」
餘慶接住,愣住了:「你……你怎麼知道我要來?」
「你爺爺年輕時,欠我一頓酒。」孫瞎子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這藥,算還他的。」
「那……治不了根?」
「治不了。」孫瞎子說得乾脆,「你爺爺的傷,不是病,是被人打的。」
「被人打的?」
「打他的人,用的是鏡上的力氣。」孫瞎子看著餘慶,獨眼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你爺爺年輕時的事,他不說,沒人知道。可我知道——他守的那面鏡子,不是碎了,是被人拿走了。」
「鏡子……」餘慶想起爺爺昏迷時的囈語,「鏡……別碎……」
「你爺爺那面鏡子,是他余家傳下來的,管一方水土的平安。」孫瞎子說,「鏡子被拿走那天,你爺爺就廢了。他這傷,不是打出來的,是丟出來的。」
「誰拿走的?」
孫瞎子搖頭:「不知道。我只知道,鏡子流落在外,禍害不小。想救你爺爺,得找到那面鏡子,找到鏡子,就找到拿走鏡子的人。」
他說完,拄著竹竿要走。走出兩步,又回頭:「小子,你爺爺不想讓你碰這件事。他是怕你走上他的老路。」
「我不怕。」餘慶說。
孫瞎子笑了,笑得很輕:「路不是怕不怕的事。走上去了,就回不了頭。」
他走了。破廟門口,暮色一點點沉下來。餘慶蹲在原地,攥著那包藥,攥了很久。
回家,天已經黑了。餘慶推開裡屋門,爺爺醒著,靠在床頭,看著他,目光有點冷。
「你去見孫瞎子了?」
餘慶的手一頓:「您怎麼知道?」
「那藥,有他身上的味兒。」爺爺的聲音很平,「他跟你說什麼了?」
「他說,咱家的鏡子,不是碎的,是被人拿走的。」
爺爺沒說話。他望著屋頂,望了很久,久到餘慶以為他不會開口了。然後他聽見爺爺說:
「那鏡子……是被人拿走的。」
「誰?」
爺爺轉過頭來,渾濁的眼睛裡,有恐懼,有憤怒,還有別的什麼,一閃而過。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只說了一句:
「等你長大,去城東,看那塊碑。碑後面,有你要找的答案。」
「那碑」餘慶往前邁了一步,「我現在就去看過了,碑上就一個余字」
「你看的是碑的正面。」爺爺說,「碑的背面,埋著余家的根。」
「背面?」
「等你長大,再去看。」爺爺閉上眼睛,「現在看,你活不了。」
餘慶還想問,爺爺已經背過身去,不再理他。他站了一會兒,退出來,蹲在院子裡,把帳本掏出來。
翻開。第一頁上,王婆的帳已經沒了,只留一個淡印子。「欠蘇家,一條命」還在。「欠趙家,一棍之辱」也在。「欠石鎖,半師之誼」,「欠石鎖,一跪之禮」,一行一行,都記著。
他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原本是空的。可現在,紙面上浮出一行字,墨色極淡,像隔著一層霧:
「鏡有九面,余家守一。」
餘慶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月光照在紙頁上,那行字像活的,微微發亮。
他合上帳本,揣進懷裡,貼著心口。
鏡有九面,余家守一。
他攥緊了拳頭。十三歲的餘慶,蹲在破宅的院子裡,忽然明白過來,他欠的不止是蘇家一條命,不止是趙家一棍之辱。余家欠的,是那面鏡子,是鏡子底下壓著的一整片天。
這筆帳,太大了。
可帳本上記著,就得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