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王癩子
王癩子是第二天上午來的。
還沒到巷口,餘慶就聽見了動靜——豬油一樣的罵聲,從街那頭一路滾過來,驚得雞飛狗跳。他放下手裡的柴刀,走到門口,看見一個黑壯漢子領著王虎,氣勢洶洶地進了柴門巷。
王癩子,巷口殺豬匠,青石城有名的橫人。聽說年輕時三刀放倒過一頭瘋牛,從此巷子裡沒人敢惹他。
「余家的野種呢?」王癩子一腳踹開半扇門板,「滾出來!」
街坊們探出頭來看,又縮回去。餛飩攤那邊,王婆拿著漏勺,站在原地沒動,臉上的褶子繃得緊緊的。
餘慶站在院子裡,沒躲。
「你就是那小崽子?」王癩子上下打量他,哼了一聲,「我兒子說你推他?還說什麼『記下了』?」
「他先踢了我的碗。」餘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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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破碗,值幾個錢?」王癩子往前走了一步,「我兒子是你能動的?跪下,磕個頭,賠三百文,這事就算了。」
「不跪。」餘慶說,「碗是我自己掙的錢買的。他踢了,帳記在他頭上。不欠你的。」
王癩子的臉沉下來。他走到餘慶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瘦小子:「你再說一遍?」
「不跪。」餘慶說,「不欠你的。」
「小兔崽子」王癩子一巴掌扇過來。
餘慶沒躲。他蹲身,扎馬,雙臂一架「啪」的一聲,那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火辣辣地疼,可他沒倒,腳下像生了根。
王癩子愣了。他那一巴掌,成年人挨了都得趔趄,這小崽子紋絲不動?
「行啊,有兩下子。」王癩子惱了,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餘慶的衣領,把他提溜起來,「老子看看你骨頭多硬」
「撒手。」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搭在王癩子手腕上。那隻手不大,卻像鐵鉗,王癩子掙了兩下,沒掙開。
「石、石師傅?」王癩子的聲音變了。
石鎖站在門口,黑著臉,短打,胳膊上的腱子肉繃著。他看了王癩子一眼:「我徒弟,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收拾了?」
「你徒弟?」王癩子訕訕地鬆了手,「這小子……是您徒弟?」
「怎麼,不行?」
「行行行,石師傅說行就行。」王癩子乾笑兩聲,扯著王虎往後退,「一場誤會,誤會。虎子,走!」
他拉著王虎走到巷口,又回頭,臉上堆著笑,話卻是軟的:「石師傅,您也知道,我跟鄭記的鄭師傅是過命的交情。改日請您喝酒」
石鎖沒搭理他。王癩子灰溜溜地走了。
餘慶站在院子裡,看著石鎖,半天沒說話。
「看我幹什麼?」石鎖瞪他,「你幾天沒去武館了?」
「我爺爺……」
「你爺爺的病我聽說了。」石鎖打斷他,「藥有人送,拳沒人練。蹲下,蹲個馬步我看看,看你荒沒荒。」
餘慶蹲下去。他蹲得很穩,只是胳膊上還留著王癩子那一巴掌的紅印子。
石鎖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說:「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石鎖的徒弟了。」
餘慶抬頭。
「不用磕頭,也不用交錢。」石鎖說,「就沖你今天沒給他跪下,夠格了。」
餘慶「撲通」一聲跪下了。
石鎖皺眉:「我說了不用」
「我爺說,欠帳要還。」餘慶跪在地上,端端正正地磕了個頭,「您今天替我還了王癩子這筆帳。這一跪,是記著的。」
石鎖看著他,半天沒說話。半晌,他伸手,把餘慶拉起來,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什麼都沒說,走了。
走到巷口,他停住,背對著餘慶:「明兒辰時,武館。晚了加罰十趟樁。」
「是。」
夜裡,餘慶蹲完馬步,照例翻開帳本。
第一頁上,「欠石鎖,半師之誼」那行字旁邊,又多了一行小字:
「欠石鎖,一跪之禮。」
餘慶盯著那行字,沒動。他早就明白了帳本記的,不光是欠他的,還有他欠別人的。恩,是帳;義,是帳;跪,也是帳。一筆一筆,都記著,等他去還。
他往後翻了一頁。第二頁原本是空的,可現在,頁面上浮出幾行字,墨色很淡,像剛滲出來的:
「欠趙家,一棍之辱。」
餘慶愣住了。趙家?他什麼時候欠趙家的?他猛地想起來:夜探城東那晚,趙家護院提著棍子追他,他翻牆的時候,後背上挨了一下。
那一棍,帳本記上了。
餘慶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忽然覺得胸口發沉——帳本記的,原來不止是錢,不止是恩,連挨的打、受的辱,都一筆不落。
他想起爺爺的話:還清了,帳本才會翻篇。
趙家一棍之辱,怎麼還?
他合上帳本,看著窗外的月亮,心裡盤算著。十三歲的餘慶,第一次覺得,這個帳本,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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